我们的婚姻,怎么成这样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我们所有人心目中的婚姻,浪漫,唯美,山盟海誓,地老天荒。

但民政部发布的2018年中国最新婚姻数据,将婚姻唯美的外衣一把扯碎,露出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数据显示,2018年全国结婚率(结婚人数 /同期总人口数)为7.2‰,创2013年来的新低,而离婚率则连续15年上升。其中经济越发达的地区,如上海、浙江、广东、北京,其结婚率越低(见下图):

绝多数人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只是在与日俱增的不安全感里,惶惑到底在发生些什么?

而社会学家的概括则简单直白得多:“中国婚姻或许在火速终结,中国家庭或许在快速崩溃。”

2

人类的生存与进化,一直遵循两个基本的主线任务——“繁衍”+“生息”。

在制度经济学眼里,前者是人口再生产,后者是物质再生产。以繁衍和生息为中心,各自分化出两套制度体系:以血缘为纽带的家庭、宗族组织,以及以物质生存与交换为纽带的社会经济组织。在家庭组织与经济组织基础上,为减少整个社会的交易成本,才衍生出以税收换取公共制度建设的国家机器。

换言之,家庭乃至国家,从来都不是天经地义的存在。

“日暮乡关何处是”,有了婚姻,才衍生出爱人、家庭、宗族、故乡与家国。多数人都能看到,家庭是所有个体最基本的生存屏障,也是最重要、最基本、最核心的经济单元,有“家”才有“国”,家庭若将崩溃,则“国”将如何?但多数人却忽略了,如果没有婚姻,家与国,都只是一个徒具其表,毫无意义的童话名词。

以婚姻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家庭、宗族纽带,数千年来一直都是我们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的最大制度保障。但过去百年,发生了飞速的变化,我们经历了土改以来宗族纽带的彻底被打破,也在城市化大潮中经历着家庭纽带的日渐松弛,而现如今婚姻如果崩溃,将让个体的存身的最小制度设计单元也消失无踪。

这就是民政局最新数据公布后,多数人说不清、道不明,却又与日俱增的不安全感,所自何来!

数据显示,婚姻的崩溃确实在加速。

撇开浅显易懂但明显粗糙的离婚率与结婚率,我们从另一个更精致的维度来审视一下这个危机:离结比。

所谓离结比,就是当年登记离婚的人数做分子,当年登记结婚的人数做分母得出的一个比值,是统计学上反映婚姻稳定程度最敏感的线性相关指标。

之所以这个指标更能反映真实情况,是因为离婚率(结婚率)的分母,都是同期总人口数,而不是适婚人口数,这注定了离婚率(结婚率)是一个离主题相当远的一个“隔靴搔痒”指标。

而离结比的分子是离婚数,代表存量部分,分母是登记结婚数,代表增量部分,都属于在(适)婚人口。两者尽管不属于同一个群体,但如果我们把20年前结婚的那批人的20年抽象为一天,则基本等同于同一批人在办理结婚与离婚,其统计学意义与相关性是显而易见的。

下图为中国过去10余年每年的结婚对数与离婚对数。可以很清楚看出,结婚对数逐年下降,近年开始加速,而离婚对数则逐年攀升(见下图):

依据以上数据,我们可以轻松计算出离结比。2019年全国结婚登记人数预计996万对,离婚登记人数预计为407.6万对,2009年中国的离结比(离婚对数/结婚对数)为20%,2019年离结比预计高达41%。短短10年,离结比以越来越陡峭的角度上攀,已经越来越接近50%(见下图):

这意味着,每两对结婚者,就有一对选择了离婚。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本应相对稳定的婚姻,实已脆弱不堪。

3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

这是上个世纪的1930年,一个叫沈从文的28岁青年教授写给一个女学生的情诗。

那个女学生叫张兆和,那年19岁。在未来的日子里,他确实等到了她,他们也相携一生,无论是在沈从文五十年代不堪批斗自杀的时候,还是以后其他更癫狂的岁月,一直到59年后,死亡把他们分开。但至少在那句情诗里,张兆和与诗人,都从未老去。

所以,今天的我们会疑惑:如今的爱情与婚姻,为何会老去?

我们把婚姻与爱情分解一下。婚姻老去的核心罪魁,自然是人口:适婚人口减少,结婚的人自然减少。而事实上,过去40年,中国人口出生率与自然增长率一路走低(见下图):

如果我们把20岁设为结婚门槛,同时把20年前出生的人口后推20年,会发现人口出生数与结婚率完美匹配(见下图):

中国在60年代是一个出生高峰期,80年代中期——90年代中期是另一个出生人口反升期,这两个高峰期可以清晰解释两件事:

1、为何我们79年一实行改革开放,经济就能迅速增长?一个长期打架惹事的学生,突然有一天想学习了,成绩就能立即好起来?

2、以及2012年中国为何会进刘易斯拐点(劳动适龄人口开始绝对减少)?

一切,都在婚姻人口数据里。

而爱情老去的核心原因,则与出生人口几乎没有任何关系:中国离婚率几乎不受人口出生率的任何影响,顽强上行(见下图底部红线):

社会伦理学中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自然也不能解释爱情的老去。但经济学可以。

婚姻的经济学意义,在于可以降低人们生活及获得诸多效用的交易成本,可是社会的现状也许是相反。如果一个社会规则的制定,结果是离婚比结婚收益更大,整个社会终将向收益最大化的方向行走。

我们还是以更靠谱的离结比来寻找原因:

上图近乎完美的数据,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经济越发达的地方,爱情越容易老去。

经济发达是表象。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其内里:在中国,经济越发达的地方,生活成本与压力越大(见下图):

所以,有人说,房价是最好的避孕套和拆婚药。

很不幸,这句话,是对的。

歌手光良有句著名歌词:你哭着对我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很不幸,光良,也是对的。

4

1918年11月7日,前清民政部小吏梁济,突然向自己二十五岁的儿子梁漱溟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这个世界,未来会好吗?”

这个问题,拍脑袋是没法回答的。有没有地方安放婚姻与爱情,我们还是看数据:

从上图,毫无疑问,未来的中国必须适应结婚的人数会越来越少,并加速减少的现实。

而生活压力上,我们现在没有办法预测20年后的房价,但我们可以非常准确地预测未来20年后的年龄结构与抚养比(见下图):

中国人的平均寿命是73.5岁,我们粗略假设为75岁,上图的数据非常清晰的告诉我们,20年后,我们的人口结构会是下图所示:

这意味着,你需要更努力,更小心地寻找地方,才能存放你的婚姻与爱情。

5

尾声

婚姻的溃败对个体、对族群、对社会意味着什么?

原子化的家庭与个体。

人类是群居生物,在群体中,有群体的规矩。儒家的宗法社会,礼乐,就是规矩之一。孔子曰慎终怀远,民德归厚,孟子曰:“乡人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这都是小群体为了存续而必须坚守的规范与道德。人在小群体中相互有预期,因此才能够为小群体做出牺牲,为他人做出牺牲——自己为宗族而死,妻子孩子都不用操心,大家都会管。

华夏文明未灭,跟这种由婚姻、血缘延伸出的家庭、宗族宗法制度关系极大。哪怕在五胡乱华的时候,北方豪族结堡自守,子弟兵战斗力爆表,也能护佑宗族和一方平安。

但这不是秦始皇要的,秦皇要的是编户齐民,让人成为原子化生存的生物,每个人都直接面对国家机器这个大怪兽,这样他们就只能指望这个大朝廷为他们做主,保护他们,给他们平安。而且,几乎是必然的,在这种原子化、散沙化下,每个人跟每个人都是敌人,告密、揭发、底层相残会成为常态。当然,在帝国里,每个人也是平等的,绝对平等,奴隶的平等。

在编户齐民下,帝国才能完全彻底控制每一个人,汲取所有的力量。商鞅的变法,就是要把秦国宗族全部打散,把小群体拆解成原子,然后他们才能成为秦国军国主义的一部分。这种体制在初期力量极强,因为官僚体系尚未形成,还算高效清廉,但堕落起来也极快,巨大的效率和力量,一旦失去目标,马上就腐朽崩塌。

所以我们看到,秦皇统一14年后,天下无敌的秦军就成了一团烂肉,居然被一群削木揭竿的戍卒打成狗。

无论如何,人类总在进化,我们会相信进化的力量,我们也会尽一切努力,为婚姻与爱情这些曾经那么美好的东西,寻找到存放之地,一如海子的那首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而我

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砸钱,砸不出科学家的

*声明: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格隆汇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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