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折叠

2016-09-21 17:41 S同学 阅读 12813

编者按:这是一篇非常写实主义,但又颇具蒙太奇味道的好文章。作者是一个在港股投资圈摸爬滚打多年的“港漂”,也正是这种独特的身份和经历,令他能把自己对深圳、香港那种“双城”的深度感触非常传神地表达出来,并折射出悄无声息却又无可逆转的时代变迁。无论你是投资者,还是游客,都强烈推荐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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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公元2016年9月20日,星期二。

下午4点半,港股收市了,金融民工S同学在楼下抽了根烟,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今天恒生指数波动不大,他一直关注的科网股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交易量明显地扩大,以前一天撑死100万股的交易,现在放大了10倍。打开腾讯自选股港股通界面,S同学再度感慨内地资金的强大,又是40亿的净买入,看来深港通预期还是发生了作用,否则港股这熊样估计也没有什么交易行情。 

第一重世界:香港人

正在抽烟的时候,马路上的车子堵得非常不耐烦,一个劲地在按喇叭,旁边的路人纷纷口吐脏话——S同学感觉很奇怪,为什么香港人平时那么斯文,说起脏话来那么顺溜?他仔细一看,这些路人都是一些推着拖车的老人家,做苦力的搬运工还有一些和他一样的金融业农民工。S同学关注到一位苦力小哥,这位小哥正烦躁地抽着香烟,其实他也不小了,两鬓斑白,而他身后的一堵墙上挂满了半山豪宅的广告——1800万,2400万,5300万。S同学看着看着,感觉这世界真是奇特,香港这个这么小的地方,高端、精致、效率高,多少年前他连中环的H&M都不敢进去,因为没有钱害怕丢脸,而且香港人也会瞧不起他。多年以后他看着这些顶级豪宅已经没了感觉——因为他生活的深圳,这种价格已经司空见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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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一直穿梭香港和深圳的S同学,曾经经历过一些难忘的日子。那个时候的香港还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明星、流行文化、老外还有数之不尽的元素,都深深地影响了S同学。第一次参加业绩会的时候,S同学激动地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在和CFO交换名片的时候兴奋地差点尿裤子。占领中环的时候,他愣是去了集会地想教训一下香港年轻人,结果却买了一盒鱼蛋和旁人聊了起来。香港这个国际大都会真的很有意思,可是,可是慢慢地却发生了变化——S同学回到内地,却越来越少地听到了香港的声音,先是娱乐新闻没有了,后来TVB大家也不看了,直到后来他发现自己如果待在深圳甚至可以完全屏蔽香港。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工作,才迫使他必须面对而已。

700万香港人,是S同学很难理解的一个群体,他自认为能够感同身受,但实际并没有。每次他买烟的时候,都会注视着街头报纸摊的大妈,就如同他每次晨会期间仔细聆听他身边的香港同事发言一样,太他妈煎熬了。他很想问他们一句话:“你怎么还在啊?5年了哦,你还在干同样的事情?你会不会觉得郁闷啊?”S同学很希望他们能够回答他的问题,可这问题他自己也开不了口,“你自己不也是如此嘛?”他厌恶地思考着。 

感谢伟大的资本主义制度!当社会发展到了成熟阶段,对于私有产权的保护将会加剧社会财务分配的不均。更严重的是,这种现象严重到已经让香港人无法反抗。阶级固化以后的年轻人闹无可闹,成年人根本不会去质疑,他们所要承担的是高额的房贷和生活成本——S同学越想越害怕,因为他也感觉到了压力,在另一个世界,深圳,他还有一个身份在那个世界存活着,他感觉到了沉重的压迫感——这两个世界越来越像。他害怕真的有一天,像摆地摊的香港大妈那样被固化、淘汰,连后代的希望都被埋没。

第二重世界:深圳

上周S同学和他上司在香港喝咖啡,说起了深圳。老板痛陈深圳太落后,硬件软件都跟不上,让年轻人生活得很没有尊严,说是大楼与地铁之间没有贯通,跑一次市中心热得要死。S同学听了一愣一愣地忍不住想问,“您觉得在香港住的几平米像狗一样的尊严在哪里?”他没有直接说,也许年轻人就该像狗一样,而香港的年轻人最好活成一只小鸟,这样他们就不会觉得房子太小了。想着想着,S同学想起他在深圳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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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同学每一个礼拜最兴奋的事情,就是能够坐上湾仔直通皇岗口岸的大巴。他把这趟大巴叫做时空穿梭机,往往是屁股一靠座位就睡着,一醒来就迎接新世界。在深圳,S同学住着比香港大两倍的房子,在比香港大十倍的办公室工作,关键是他并没有感觉到深圳就是深圳,而是整个世界。这可能是因为S同学研究的是互联网,在他的逻辑里深圳和北京并没有什么不同,而年轻人多的地方总是更活跃一些。每周五,他来到深圳办公室,总会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前方10几个互联网团队的年轻人边吵架边跑动着干活,浑身洋溢着活力和憧憬。13亿人连接成了一个新的中国,而深圳将新中国的年轻人都连接了起来,这真是太奇妙了。 

每个周日晚上,S同学又搭乘时空穿梭机回到香港。而这个夜晚,他往往需要一杯烈酒才能入睡。他捡起仍在桌上的八达通——想去死的感觉都有了,这14年前的支付技术怎么现在还在用?他换上香港的运营商SIM卡,才意识到在深圳的时间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带过现金了,微信和支付宝已经解决了所有支付需求。他回想起两年前在业绩会上自己还问过神码主席郭为为什么不在内地推广八达通?现在想想自己都忍不住笑死自己了——他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份巨大的落差感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

第三重世界:新香港

时间又到了早上9点半,S同学打开了电脑,这是他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刻。他研究的是互联网,可是港股上并没有什么互联网公司可以研究,所以他的工作就是盯着几个熟悉的股价来回地看,在股价的波动中浪费自己的时间。最近越来越多的新闻和评论在关注深港通,S同学当然不会那么乐观,去年的亏他没有忘记,但他只是觉得奇怪——他感觉到了这可能会暗流汹涌的金融市场怎么和他自己似乎没有啥联系?上市公司还是那些公司,投资人也还是那些投资人,可是坐在第一重世界里办公的S同学却感觉到这不是他所认识的第一重世界。

S同学曾经参加过很多投资论坛,港股策略大师在盘点港股市场的时候引用了香港的经济数据,房价、社会零售额、人均工资和收入。现在,他同样可以在报纸和晨会中听到香港人对于股市的评论,而他的一贯动作是在心里痛骂一百遍草泥马,并强调这些都是傻逼。现在他盯着深港通的新闻,看着成交量上升而波动不大的恒生指数,S同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香港700万人,除了顶层,整个白领阶级已经沦为维持行政架构运行的一员。成为一个螺丝钉的他们即跨不出深圳河,也飞不出香港机场,有一些年轻的螺丝钉希望闹腾,更多的螺丝钉才刚刚开始生锈,他们竭尽全力地迎合着机器的运转,却无法改变他和他的后代永远沦陷的命运。以前他的主人是老外,现在他的主人是带着痞气的内地人。自带悲观主义色彩的螺丝钉每天都在诅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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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片诅咒声中,一个新的香港实际上早已出现——一个从电商到游戏、从北京到成都、从亚洲到美国的新香港。实际上最近越来越没有听说过香港的社会新闻,而香港的本地新闻似乎也显得越来越空谈。对啊,700万人组成的服务器有什么值得关注的?S同学越想越觉得可怕,他开始联想到为什么在深圳会听不到、看不到香港的社会新闻,可是却老在央视新闻看到关于香港金融市场的报道。这个13亿人口的国家也已经不再关心旧香港了,只要你维持运转就好了,而新香港才是祖国的战略所在。滚蛋吧中环金钟,S同学开始有点担心自己的前途了,前20年的改革开放让香港成为了超级代理人的角色,通过股市、货运和文化传播让香港人赚尽了一切。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信息沟通成本越来越低,旧香港的超级代理人角色已经被淘汰,彻底沦为了X86,而且效率越来越低;可新香港的范围却扩大到了全中国,这是一种中外都熟悉的范式和规则,她什么都没有,但她却是13亿人的消费市场和2万亿资本连接世界的基本格式。深港通的浪潮,又进一步将她的边界向内地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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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S同学默默地关上了电脑,他很庆幸自己还有一个神秘的时空穿梭机。通过这个隧道,他可以进入到第二重世界。在那里,他可以感受到新香港的存在,就如同他在上海拜访基金的感受一样。在时空隧道中,他慢慢地合上了双眼,感觉自己是时间的小偷,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

香港折叠!” 

各位读者,这真的不是我的故事,因为我要马上要进入第二重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