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IMF经济专家:2020年全球经济将深度衰退,中国复苏速度超出预期

作者:郭昕妤

来源:腾讯新闻

10月13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布最新《世界经济展望报告》,预测2020年全球经济将萎缩4.4%,较今年6月的预期有所缓和。同时,IMF强调全球经济面临的危机远未结束,全球经济复苏前景很可能是“漫长、不均衡且高度不确定的”。

此外,IMF依然预计主要经济体中唯有中国实现正增长,并大幅上调了中国2020年经济增长预期至1.9%,2021年增速至8.2%。

在全球经济深陷历史性衰退中,中国何以能一枝独秀?哪些经济体的恢复速度快于预期?未来全球经济又将呈现怎样一条复苏之路?

发布会后,独家对话IMF世界经济研究部主任Malhar Nabar,就全球经济展望、债务危机、以及以美元为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等三个方面展开深度探讨,他的主要观点包括:

IMF依然预计2020年全球经济将深度衰退,不过与6月预测相比,现在认为衰退的程度有所缓和,原因有三:发达经济体今年二季度的GDP负增长程度不如预期严重;中国经济复苏的力度强于预期;且有迹象显示三季度复苏步伐有所加快。
随着经济活动在解除封锁措施后逐步重启,发达经济体经济活动恢复速度超出预期;而除中国以外的许多新兴市场国家,复苏速度不及预期。
IMF再次大幅上调中国经济增长预期主要是因为出口表现好于预期、以及公共投资带来刺激效应。全球医疗设备、在家办公设备等外部需求高企,带动中国出口表现强劲。
往后看,预计2021年全球经济将增长5.2%,略低于6月预测,全球经济很可能要经历一段 “漫长、坎坷且充满不确定的攀行之路”目前的经济预测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其依赖于一些在本质上难以预知的公共卫生和经济因素。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通常每年在4月的春季会议、10月的年会期间分别发布上下半年《世界经济展望》(World Economic Outlook)报告,并在7月和次年1月分别对两份报告做出更新。该报告包含对全球层面、主要国家组(按地区和经济发展阶段等划分)和若干单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分析和预测,重点在于经济政策问题以及对经济发展和前景的分析。

10月13日,IMF首席经济学家Gita Gopinath、研究部副总裁Gian Maria Milesi-Ferretti、以及研究部主任Malhar Nabar共同发布2020年10月IMF最新世界经济展望报告并回答媒体提问。


1. 如何看待2020年经济前景?


媒体:IMF最新《世界经济展望》报告预计2020年全球经济将萎缩4.4%,较6月预测上调了0.8个百分点。是什么使得您对于全球经济更加乐观?

Malhar Nabar我们依然预计 2020 年全球经济将深度衰退,不过与 6 月预测相比,我们现在认为衰退的程度有所缓和。

这一调整是出于以下原因:大型发达经济体(例如美国和欧元区)今年二季度的GDP负增长程度不如预期严重;中国经济复苏的力度强于预期;且有迹象显示三季度复苏步伐有所加快。各国为应对疫情迅速推出了空前的大规模财政、货币和监管措施,维持了家庭的可支配收入,保障了企业的现金流,支持了信贷供给。如果没有这些政策措施,经济表现可能要弱得多。到目前为止,这些措施的联合运用使我们避免了 2008-2009 年那样的金融灾难。

媒体IMF预测2020年中国经济将增长1.9%,较6月预测上调0.9个百分点,且依然预测中国是全球唯一实现正增长的主要经济体。为什么大幅上调对中国的经济增长预期?

Malhar NabarIMF上调中国经济增长预期主要有三方面原因:出口表现好于预期、公共投资带来刺激效应、以及强有力的政策支持。其中出口方面,全球医疗设备、在家办公设备等需求高企,带动中国出口表现强劲。

媒体IMF对2020年发达经济体增长前景上修2.3个百分点,远超对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增长前景下修0.2个百分点。您认为相对于新兴市场,发达经济体的复苏要强劲得多,为什么?哪些指标让您看到发达经济体的复苏好于预期?

Malhar Nabar随着经济活动在解除封锁措施后逐步重启,发达经济体经济活动正常化的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一些指标强劲反弹,比如零售销售、制造业PMI等,我们认为有关指标在三季度会继续回升。

而除中国以外的许多新兴市场国家,复苏步伐不及我们预期,且比我们6月预期还要差。


2. 如何看待2021年经济前景?


媒体:往前看,IMF预计 2021年全球经济将增长5.2%,略低于6月预测,并且认为全球经济很可能要经历一段 “漫长、坎坷且充满不确定的攀行之路”。这是否意味着经济V型复苏是不可能的?

Malhar Nabar我们预计 2021年全球经济将增长5.2%,略低于6月预测,这既体现了目前我们对2020年经济下滑程度将更温和的预测,又与社交距离将继续下去的预期相一致。我们在基线预测中假设社交距离将维持至2021年,但随着疫苗覆盖范围扩大、疗法改善, 这种做法将逐步取消。

但需要强调的是,目前的经济预测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其依赖于一些在本质上难以预知的公共卫生和经济因素,尤其是与疫情相关的因素会不断演变。

第一方面因素包括疫情的未来走势、所需采取的公共卫生应对措施以及它们对国内经济活动的干扰情况(特别是对人员密切接触部门的影响)。第二方面因素是需求疲软、旅游业下滑和侨汇减少造成全球溢出效应的程度。第三方面因素包括金融市场情绪及其对全球资本流动的影响。此外,供给潜力遭到破坏的程度也存在不确定性,这取决于疫情持续的时长、应对政策的规模和有效性、各部门资源的不匹配程度等因素。

媒体:您看到复苏道路上存在哪些障碍?全球经济回到疫情前的水平需要多久?

Malhar Nabar:根据我们的报告,2021年全球经济增长将高于疫情前(2019年)水平,这主要源于中国经济增长的拉动。

关于未来的挑战,显然最大的挑战是要尽快控制这场疫情,否则很难彻底恢复经济活动,尤其是对于人员密切接触的行业部门来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巨大的挑战在于,我们不仅需要保护家庭的可支配收入,还需要将资源转移到某些能创造就业机会、受益于疫情的领域。这将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过渡过程,因为究竟该何时将政策重点从提供“生命线”支持,转移到侧重于资源再分配和劳动技能再培训,从而帮助更多劳动力进入劳动市场,是非常难以确定的。


3. 有哪些预测假设?


媒体:您是否考虑过新冠疫情会有第二波爆发高峰的预测假设?如果不幸这真的发生,我们需要再次实施封锁措施,全球经济还能支撑多久?

Malhar Nabar我们的报告考虑了这一情况。在悲观情形预测假设中,我们认为,如果疫情卷土重来,疗法和疫苗进展慢于预期,或者如果各国无法平等地加以利用,那么经济活动可能比预期更为疲软,各国可能会再度实施保持社交距离的要求并收紧封锁措施。考虑到经济处于深度衰退且一些国家可能退出紧急支持,企业破产增多可能加剧就业和收入损失。金融市场情绪恶化,可能使流向脆弱经济体的新增贷款突然停止,或使其无法对现有债务进行展期。外部需求减弱带来的跨境溢出效应,可能放大一国特有冲击的影响。

媒体:您是否考虑到了疫苗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出现的情况?

Malhar Nabar我们与致力于疫苗研发的科学家深度交谈过,这也是我们基准假设的重要前提条件,即:基于疫苗目前的研发情况,到2022年底,新冠病毒的传播率将在世界各地都降至非常低的水平。这将允许各个生产部门都恢复正常活动。

媒体:您怎么看美国总统特朗普确诊新冠以及迅速康复的消息?这是否影响到您对于经济前景的预测?

Malhar Nabar我们对每一个因疫情而遭受痛苦的生命感到悲伤,希望每个直接或间接受到疫情影响的人都能走出这段困难。

至于我们的预测,如前所述,我们是基于疫苗和疗法都会取得进展的假设前提,并预测到2022年底,新冠病毒的传播率将在世界各地都降至非常低的水平,各个生产部门都将恢复正常活动。


4. 如何看待债务危机?


媒体:大规模刺激措施导致债务规模激增,IMF最新报告也提到了需警惕债务问题。您认为债务危机有多大的可能会真的发生?哪些经济体有可能首当其冲?

Malhar Nabar:在这场危机到来之前,很多国家的债务水平已经很高了。当前,许多国家已经面临艰难的权衡取舍,一方面要采取措施支持近期增长,另一方面要避免债务进一步积累——考虑到疫情对潜在产出造成的冲击,今后将有更多债务难以偿还。

对于那些债务高企的经济体来说,政府应该考虑提高财政收入、并在中期内减少支出的措施。收入方面包括对富裕群体和受危机影响相对较小的群体征收累进税(包括提高对高收入、高端房产、资本利得和财富征税的税率),并对企业税实行改革等;支出方面包括可以通过安排危机应对措施的优先次序,减少不必要的、针对性不强的补贴等。此外,还可考虑延长公共债务的期限并尽可能锁定当前的低利率,这有助于减轻偿债负担,并将释放出来的资金用于化解危机。

媒体:与新兴市场经济体相比,美国、欧元区等发达经济体的财政应对措施空间要大得多,他们可以依靠过去的货币历史信用制定巨额的财政计划进行逆周期调节。但新兴市场经济体不同,他们的财政政策空间本就有限,大流行冲击引起的融资条件收紧使财政空间进一步收窄,这限制了他们的财政反应。新兴和发展中经济体的政府该怎么应对当前危机,您有什么建议?

Malhar Nabar我的建议是,在可行范围内尽量地提供刺激,并确立政策优先事项,优先保障应对疫情的医疗健康资源,优先确保资源支持家庭收入和企业现金流以尽可能减少对经济的毁灭性打击,通过金融监管政策和货币财政政策来确保经济活动能够更快地恢复过来。

媒体:作为多边贷款组织,IMF如何帮助低收入国家化解债务危机?

Malhar Nabar自疫情爆发以来,IMF利用各种贷款机制,以空前的速度向约80个成员国提供了融资。此外,我们也敦促那些有违约风险、债务不可持续的国家进行债务重组。


5. 如何看待以美元为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


媒体:美元是新冠疫情中为数不多的赢家之一,尽管美国政府采取的空前刺激政策理应导致美元贬值,但全球投资者将美元当成最安全的避险资产,推升了美元指数与美元资产的价值。在这场新冠疫情中,您是否看到以美元为主导的国际货币和金融体系的问题?

Malhar Nabar今年早些时候,我们确实看到疫情带来的资金压力造成美元流动性短缺,美联储迅速采取了巨量货币刺激措施以缓解市场的流动性危机。这是非常重要的,这给新兴市场降息提供了良好的外部条件,新兴市场经济体的中央银行也随即采取行动以抵御紧缩的金融状况。

媒体:您是否愿意看到有其它的货币出现替代美元成为国际主导货币,比如SDR或数字货币?这是否有助于帮助减缓全球经济衰退的步伐?

Malhar Nabar:这是一个很难揣测的问题。如果我们来看国际货币体系的历史,进程是非常缓慢的,让企业和消费者都能习惯于用另一种货币来结算和支付,这需要非常久的时间。

当前我们更需要关注的是解决全球经济危机的迫切性。我们认为,采取强有力的政策、国际合作以及提供流动性支持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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