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G头部企业齐聚金桥,上海“东方智造城”要来了

作者:郁之鑫

来源:财经十一人、《财经》杂志

这个样本由点及面,对全国技术园区迭代升级均有启发意义。中国经济技术开发区长时间以吸引外资为主,接下来应以内生型经济为主导,努力提升内资企业自主创新能力

3月12日,上海浦东金桥5G产业生态园正式开园。

此时正值中国的新冠肺炎疫情刚刚被控制到较低风险水平,数十位来自政府和企业的代表戴着口罩,聚在上海金桥经济技术开发区(以下简称“金桥经开区”)一个临时搭建的白色厂棚里,举办了一个看上去中规中矩的开园及重点项目签约仪式。整个会场布置透着股一切从简的气息。

这是上海首个5G产业园,由上海市浦东政府联合华为、中国移动产业研究院、中国信通院、上汽联创等企业共同打造,是一个5G全覆盖、提供完整5G产研条件的创新园,被上海市政府视为发展5G的龙头项目。

最新数据显示,有48家企业和重点项目入驻、签约,总投资额达130亿元,聚焦“5G+未来车”、“5G+智能造”、“5G+数据港”三大产业,上海金桥经济开发区的目标是,打造“东方智造城”。

今年,是上海浦东新区成立30年。30年间,浦东变化天翻地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上海人一度“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1990年,浦东新区处处是农田,GDP只有60亿元,在整个上海的GDP总量中连零头都占不到。如今,浦东高楼林立、大公司云集,其GDP在2018年就突破万亿,成为中国第一经济强区。

2019年,浦东新区确立“7年GDP突破2万亿、再创一个新浦东”的新目标。金桥作为支撑上海浦东发展的四大核心产业区之一(其他三个为陆家嘴、外高桥、张江),必须寻找高速发展的新动能,刚刚开园的金桥5G产业园是核心抓手,肩负着推动金桥经开区从制造向“智造”转型的重任。

130亿元,48家企业与重点项目,这是金桥5G产业园刚起步的“模样”,未来能不能如期成长为新经济引擎,现在还很难断定,值得研究的是,产业园的建设者们给它在成长之初注入了什么基因,创造了什么成长环境,怎样将一个看似抓不住摸不着的技术趋势转化为真实产业生态。

深入了解金桥5G产业园“一砖一木”的建设过程,会在一定程度上解答,为什么同样改革开放浦东却能发展那么神速?会在一定程度上领会什么是上海精神?还会让人深思,中国政府在中国经济发展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以及新发展阶段下,政府与企业应该如何联手从做大走向“做强”。


偶然和必然,进击和升级


金桥开发区的定位是继续打好“制造业”这张牌,好的机会是开发区里有大量制造企业需要借助5G、AI、云等技术的“赋能”走向深度“智造”,同时园区有华为、中国移动、中国电信等5G技术与服务提供方

做大做强制造业,是此前中国的重要命题。

美国西北大学社会科学教授罗伯特·戈登(Robert J. Gordon)主要研究通货膨胀、失业和生产率增长等课题。在其著作《美国增长的起落》(The Rise and Fall of American Growth)一书中,戈登教授指出,二战后美国推行的去工业化,导致了美国制造业的衰落,尽管该国的信息产业和金融业得以蓬勃发展,但对生产力的拉动和经济增长的促进作用,并不及第二次工业革命一样全面和彻底,美国的贫富差距反而不断扩大,且美国制造业的衰落与外迁也是全球贸易格局变化的重要原因。

此消彼长,中国制造业走出了一波惊人增长,核心在于抓住了改革开放、庞大的人口红利、成功加入WTO等多种因素。2010年起,中国成为世界产出第一的制造大国。联合国数据显示,2018年中国工业增加值规模首次超过 30万亿元,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达到28.6%,超过排名第二的美国和排名第三的日本的总和。并且,在联合国工业大类目录中,中国是唯一拥有全部工业门类制造能力的国家。

作为上海乃至中国重要的先进制造业基地,金桥经开区某种意义上是中国制造业变迁的一个缩影。

1990年成立之初,金桥经开区定位于吸引外资为主的综合性“出口加工区”,引进了一些家电、机械、电子、仪表等中小型加工企业。

2006年后,为了应对政策优势弱化、资源与土地空间增长受限等不利条件,金桥经开区定下“优二进三”产业升级战略,即优化提升制造业能级(第二产业),大力发展生产性服务业(第三产业)。此次产业升级使得金桥经开区逐渐形成汽车、电子信息、现代家电、生物医药及食品四大制造产业,同时还发展出包括商务服务(地区总部)、研发设计、服务外包以及文化创意四大生产型服务业,初步形成先进制造业与服务业两轮驱动产业格局。

2012年,金桥经开区工业生产总值首次达到2500亿元,并升级为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

此后,金桥经开区一方面咬住“2500亿工业总产值”,另一方面提出了“优二强三进四”新战略,即在优化制造业、强化生产性服务业的基础上,发展“四新”经济(新技术、新产业、新模式、新业态),同时继续推进被学术界归属为“第四产业”的信息通讯行业(ICT),以推动金桥制造向“智造”转移,同一时期,华为上海研究所、诺基亚西门子、中国移动、特斯拉等龙头企业被引入。

统计数据显示,1992年,金桥经开区工业生产总值仅为3.8亿元;2012年,突破2500亿元;2019年,虽然仍然是2450亿元,但税收和2012年相比增加了3倍,达到了600亿元,说明产业结构得到大幅改善。

上海金桥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沈能近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总结道,金桥经开区产业升级兼具必然性和偶然性,必然性是中国经济的不断发展,偶然性则是金桥的主动“出击”,积极求变。

5G产业生态园是金桥经开区新一轮出击。

上海金桥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产业促进处处长沈乃恩表示,金桥对自己的定位是要坚持打好“制造业”这张牌,开发区里有大量制造企业需要借助5G、AI、云等技术的“赋能”走向深度“智造”,同时园区有华为、中国移动、中国电信等5G技术与服务提供方,也迫切需要在各种工业场景中落地,抢占商用机会。

有行业人士评价,金桥经开区选择5G商用作为产业升级新引擎颇具战略眼光,原因有二。

其一,自2008年金融危机开始,无论是金桥经开区,还是整个中国制造业,都逐渐面临着低端制造业被越南、印度等新兴经济体分流,同时高端制造业有意识被回迁的双重挤压。

尤其中美贸易战以及突发的新冠肺炎疫情,大幅加重了这种挤压。中国经济技术开发区长时间以吸引外资为主,接下来应以内生型经济为主导,提升内资企业自主创新能力。

其二, 5G、云计算、大数据、AI等技术为代表的新兴技术将带来巨大的产业发展机遇,抓住这种机遇最正确的方式就是将新技术与传统产业融合、从供给侧与需求侧两端发力,实际上这也是“新基建”的指导思想。


生态引凤


“生态”是金桥5G产业园的招商引资核心逻辑。华为上海5G创新中心是典型,此外还包括中移动上海产业研究院5G应用创新中心、中国信通院5G标准开放实验室、上汽联创智能网联创新中心,它们共同组成四大对外开放平台,并逐步构建出一个有层次、相互支撑的5G产业生态

2019年中,华为计划在上海创办一个面向云计算与AI(人工智能)的创新中心。

浦东金桥经开区管委会接到申请后非常重视,希望打造整个上海5G创新中心,并且希望这一上海5G创新中心为金桥5G生态园里的企业提供5G、云服务等全方位技术支持,成为上海5G产业使能平台,共同推进上海5G产业生态的发展。

年底,创新中心正式成立。

华为上海云与计算总经理张英梗表示,对“生态”共同的追求是华为与浦东金桥一拍即合的关键。

华为的判断是,一个“5G、云、AI”的时代正在到来,因为企业创新往往需要同时用到多种基础技术,例如自动驾驶,5G、AI、云计算、物联网等技术缺一不可。而今年的疫情加速了技术与应用的结合。

张英梗认为,“要致富,先修路”,新基建打造智能化的信息高速公路,只有路通了,车才能跑起来。所以,新基建的重点在“基”,华为构建的是一片技术“黑土地”,“黑土地”长出庄稼、技术赋能千行百业构建产业生态,是华为非常关注的问题。

沈乃恩认为,一个产业园区、一个经济开发区在确立转型升级方向后,最重要的是打造产业生态,这样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内生动力,也才会让转型升级取得成功。

“生态”正是金桥5G产业园的招商引资核心逻辑。遵循这一逻辑,金桥5G产业园首先引入5G生态里专注基础技术的龙头企业,华为上海5G创新中心就是典型,此外还包括中国移动上海产业研究院5G应用创新中心、中国信通院5G标准开放实验室、上汽联创智能网联创新中心,它们共同组成四大对外开放平台。

接下来通过基础技术型龙头企业,吸引5G应用型领先企业,例如斯润天朗北京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斯润天朗”)、上海视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视天科技”)等,初步构建出一个有层次、相互支撑的5G产业生态。

“我不跟企业谈招商政策,政策都是公开透明的,我会跟企业谈我们的产业环境和工作环境,谈有没有产业合作共赢的空间。经验表明,那些一来就特别关注补贴政策的往往也不是我们的目标企业。”沈乃恩说。

此外,先后在浦东金融局、财税部门工作近30年的他对国家收税不易深有体会,最令其痛心的事,就是在不看绩效,也不遵守相关规范的情况下就轻易将国家补贴发放了出去。

斯朗天润是国内车联网领域最大的第三方平台公司,在汽车圈颇有名气。其联合创始人刘志杰表示,斯朗天润以前就常常与上汽以及长三角的新能源车企交流,因为车联网需要很多联合开发,“5G+未来车”时代将更是如此。金桥经开区领先的汽车产业生态,华为、中国移动等公司ICT技术支持、长三角地区丰富的人才储备等等都是吸引斯朗天润入驻的理由。

刘志杰还表示,他们也会将大量的车联网上下游资源带到金桥来,双方合作实现“1+1>2”。

视天科技则是主动登门的企业。这是一家5G创业公司,专业从事“5G+XR”业务场景落地,开发了世界上最轻薄的VR眼镜,与中国移动咪咕视频一起建设5G内容生态。其创始人赵焕表示,偶然机会从微信朋友圈获知了这个产业园,经过考察后,立刻改变了将公司迁至张江高新区的计划,转到金桥5G产业园。

“金桥5G产业园规划了从硬件到软件再到场景一体化的产业链生态,我们的合作伙伴中国移动咪咕等也在金桥,平时往来沟通会方便,更重要的是有华为这样的世界级5G龙头企业,一定能派生出一系列上下游企业,我们希望及早融入这个生态,一起做大5G产业。”赵焕解释说。


服务边界,制度创新


园区的责任是仔细分析企业的需求和位置,在生产关系方面小步快跑,持续调整,符合企业生产力发展要求,至于企业的经营,不应干涉

今日之浦东,光环耀眼,但在亲历者看来,将如此宏大的目标付诸实践,辛劳只是日常基础,更重要的是要有创新精神,以及承担种种误解甚至失败的勇气。

投行出身的陈芸浠是华为5G创新中心的运营负责人,华为作为技术公司输出的是“5G、AI、云”技术能力,陈芸浠作为运营者负责将具体技术对接给包括园区企业在内的各个企业。

过去一年里,陈芸浠和华为多次与沈乃恩等经开区官员洽谈潜在的入驻企业与项目。她表示,上海的官员们眼光盯着世界领先,但做事细致扎实。

“每一个企业或项目都逐一谈、反复谈,每一家的技术逻辑他们都会认真听,认真研究是否与5G产业园合拍,如果了解到企业存在某些困难,会尽最大能力去解决。企业无论是否入驻,都会感受到诚意。”陈芸浠说。

沈乃恩则表示其中关键是,政府的服务边界要清晰,有所为有所不为。

“生产关系一定要符合生产力的发展,我们的责任就是仔细分析企业的需求和位置,在生产关系上面不断调整,来符合企业生产力发展要求,至于企业的经营不应干涉。”沈乃恩解释说。

理顺生产关系往往等同于制度创新,大大小小的制度创新贯穿了金桥经开区以及整个浦东新区建设的多个阶段。

2018年,上海自贸试验区金桥管理局破解了跨境结算难题,成为金桥经开区政府服务走向国际化的标志。

沈乃恩是此事操盘手之一,他说,此前,外国公司如果想从开办在中国的公司购买第三国产品,在货物不经过中国的前提下,是无法操作的,这给企业带来了极大不便并增加了合同风险。

例如,金桥开发区有家名为沃尔沃建筑的公司是全球第三大建筑设备制造企业,该公司过去的离岸贸易结算只能由其位于新加坡的沃尔沃东亚公司操作。在解决跨境结算难题后,沃尔沃建筑已经将其中国公司由生产基地升级为地区总部,并将其新加坡结算中心迁移了过来,这也意味着每年高达30亿元左右(历史最高达50亿元)的营业额和近10亿元的各种税收(含关税)落地上海。

再比如,金桥5G产业园里一条长达为30公里的自动驾驶道路,其实也是深入研究、努力调整政策的结果。而这样一条先进的自动驾驶道路吸引了“5G+未来车”产业中的诸多企业,斯朗天润就十分中意该道路。

目前,金桥开发区在外资检测中心、融资租赁和商业保理机构、非特化妆品审批改备案、特殊区域货物分类监管、获批电信增值牌照、离岸贸易境内结算、金融外资培训机构、非海关特殊监管区的自贸区企业开展“离岸转手买卖”等多个领域实现突破,不仅为推动产业发展提供了制度保障,还将这些制度创新最终复制推广到全国各地。

制度创新结果虽然皆大欢喜,但实现起来横跨多个部门多个层级多个利益方,沈乃恩觉得其实非常不容易,“要站在别人的角度多考虑一点”。

如今的金桥5G产业园已经开始频繁上演技术的“融合与赋能”,一部分企业如上海烟草机械、中微电子、沪东造船等企业已率先尝试5G等技术。关于未来,张英梗有一个期盼:“对于我们这群做产业和生态的人,如果这个园区将来能长出一个或几个5G、AI、云的应用巨头,推进相关产业和区域经济的发展,为我们这个世界、为老百姓的生活带来一些改变,那将是最大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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