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迟奥运的日本:低欲望防疫比封城还有效

作者:晏非 

来源: 新周刊

日本的防疫成绩单,是否真的有看上去那么漂亮?


东京奥运会延迟一年举办的消息,终于在3月24日得到官方确认。原定于7月24日至8月9日的奥运会,只能在2021年的夏天与大家见面了。

这是现代奥林匹克124年历史上,第一个延期的奥运会。对于满怀希望、想借此来重振经济的日本政府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然而这个消息,日本民众已经等了太久。

疫情之下,日本人还不忘拿修订章的梗来开玩笑。

自新冠疫情在日本出现后,先是有人挖出1988年的漫画《阿基拉》预言了2020年奥运会的中止,紧接着发生了圣火传递途中遭强风熄灭的尴尬,随后加拿大、澳大利亚先后宣布不参加奥运会,25日更被曝出参与圣火采集的职员确诊COVID-19……如今纷扰终于告一段落,原定于今年夏天的奥运还是暂且不办了。

疫情发展到现在,早已从中国的孤军奋战,演化为世卫组织口中的“全球大流行”。

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系统科学工学中心(CSSE)于25日发布的统计数据显示,全球COVID-19确诊病例突破40万,几乎每个国家都报告了感染病例,全球死亡人数超过18000人。

3月11日,世卫组织宣布新的冠状病毒感染正在大流行。截至3月17日,感染在欧洲的传播非常明显。/ 世卫组织情况报告

中国抗疫付出巨大的代价才初获成效,而一衣带水的日本看上去似乎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防疫道路。没有大面积封城、没有强制入境隔离、没有全面检测、没有全员戴口罩……对照本国经验,国内网友隔着海峡替日本人着急。

截至3月26日23:42(日本时间),日本累计感染人数为1401人,死亡人数为47人,累计治愈出院人数359人。对于这个人口为1.26亿的国家来说,这串数字看起来还不算特别严重。

另外一些征兆似乎也验证了日本的防疫成效。3月22日,上海市正式将日本从原有的24个疫情防控重点国家中调出,补上了菲律宾。只要是从24个国家入境上海的中外人员,都需严格按照规定隔离14天。

然而,日本的防疫成绩单,是否真的有看上去那么漂亮?

保医疗资源,高龄重症优先

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日本疫情,始于2020年1月16日神奈川县出现的第一宗确诊病例,而第一例死亡病例,也于2月13日发生在神奈川。1月27日,日本正式将COVID-19肺炎归入指定感染症的范畴。

包机撤侨、钻石公主号带来的感染者,各县的次第“沦陷”,让日本民众的恐慌情绪与日俱增。

早在2月1日,日本就禁止了持湖北签发护照的游客入境,3月9日起要求中国入境人员隔离14天,驻中国领事馆发放的签证暂时失效。

2月26日,政府请求全国活动中止或缩小规模;2月27日,政府请求全国中小学自3月2日停课至春假结束,次日便有文部科学省发出的全国临时停课要求。很快,日本各企业也纷纷推出远程办公制度。

直到3月1日,厚生劳动省发出呼吁,不要去“通风不畅、人多的地方”聚集。

在中国,一旦体温超过37.3°C,就会被建议去进行针对COVID-19病毒的检测。但日本的要求显然宽松得多。

官方认为,即便出现37.5°C以上的感冒发热症状,也要持续4天(包括需要持续服用退烧药的情况才有进行相关的检测老年人或患有基础疾病的人,出现相似症状持续2天即可就诊;如果有强烈的倦怠感和呼吸困难,则须立即就医

在这样的要求下,许多轻症感染者其实是得不到检测机会的。

目前日本全国范围内PCR检测的能力已达到每天可检测7500个的水平,有望在月底达到8000个/天。

但日本卫生部的数据显示,过去一个月平均每天检测1190次,总计32125次,仅仅动用了检测能力的1/6。加上存在多次检查的情况,实际接受检测的人数只有16484人。相比韩国的20万次和意大利的8万次,实在是差距颇大。

对此,卫生部官员佐原保行(Yayyuki Sahara)的解释是:“没有必要对那些只是担心的人进行测试。(It isn’t necessary to carry out tests on these people who are justsimply worried.)”

究其原因,还是担心PCR检测不够准确,导致医疗资源不堪重负。

圣路加国际医院QI中心感染管理室经理兼护士坂本史衣,在接受朝日新闻采访时回应道,PCR检测的正确率只有70%左右,存在未被感染却显示阳性、已被感染却显示阴性的情况。

日本医疗界认为,在感染COVID-19的情况下,会有持续一周的感冒症状,八成人能靠自身免疫力治愈,两成人会重症化。但早发现并不能抑制病情加重。到医院进行核酸检测,反而会面临更高的感染风险,进一步导致医院床位不足。

用CT扫描的手段检测肺炎。/zakzak.co.jp

相比之下,日本医生反而更信任CT的结果。CT可以直观地观察到患者是否患有肺炎(包含其他肺炎),经过CT检测再进行PCR检测,就能大幅提升准确率。

此前,自卫队中央医院接收了钻石公主号上的乘客。其3月24日发布的104名阳性患者的病例报告显示,有八成阳性感染者在住院时是无症状或轻症,但在CT检测下却有半数显示出异常肺部阴影。

防卫省的医疗专家认为,这正证明了CT在初期诊断的有效性。

加上日本是全世界CT拥有率最高的国家,数量高达107.2台/百万人,即便是在私人诊所也能见到CT仪器,非常有助于疫情下的检测。

种种迹象表明,日本的防疫思路很大程度上更接近英国。COVID-19病毒的全球大流行,以及热带国家病例的上升,都证明了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优先治疗重症、老龄患者,压低死亡率,让轻症患者自愈以获得对抗病毒的免疫力,尽最大可能保证医疗资源不被过度消耗,是这个资源小国目前的基本策略。


疫情之下,不知所措的日本人

或许是因为官方不温不火的态度,时至今日,没有危机感的日本人依旧很多。

有感于此,长居南京的日本人竹内亮,在经历了14天的隔离后,拍下了公交体温检测、外出堂食一人一桌、地铁扫码追踪行程、因无身份证被拒绝进入景区等经历,真实记录了自己由恼怒到理解的心理变化。

近日,这则小纪录片被上传到日本雅虎的首页,得到了数千万日本人的观看。而视频中所反映的在线授课,也给了日本人很大的启发。

《南京抗疫日记》

在日本国内,多数公共营业场所并未关闭,最多只是缩短了营业时间。大部分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逛街逛街,日常生活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

2020年3月2日的东京品川站。有人将这张图命名为The Working Dead(行尸走肉的社畜)。

对大型活动的举办,也依旧停留在劝阻而非强制取消。往年赏樱季,上野公园都人满为患,疫情之下人数依然未见减少。园方只贴出了“禁止宴会(野餐)”的告示,并未限制人流。

在日留学生小原告诉新周刊,身边的集体活动确有减少,超市门口配备洗手液,店员也都佩戴了口罩。但留学生沐沐的室友,在前几天还去看了一场Live。在日华人何先生则认为,除了口罩、消毒水、卫生纸等防疫卫生用品短缺、限购之外,身边人的防范度似乎并不太高。

最令人震惊的是格斗大赛K-1大赛举办方,无视埼玉县知事的劝阻,按期举办现场观众多达6500人的赛事。要知道,观看格斗比赛多少都会高声欢呼,难免有飞沫传播。

日本专家曾在会议上公布了三个形成暴发性传染的关键条件:通风不良的密闭空间、拥挤的人群、短距离内的对话和发声。而K-1会场很可能把这三个条件都占全了。

比赛两天后,就有看了比赛的现场观众出现发热症状,接受了PCR检测,正在等待结果。这对其他现场观众的内心冲击有多大,可想而知。

日本亦不乏恶意传播者。爱知县蒲郡市一名50多岁的男子,在已知自己受到感染的情况下,依然在3月4日隐瞒病情到餐厅堂食,导致30多岁的女雇员被感染,餐厅被迫停业两周,而他本人也于18日去世。

在名古屋,有一名从夏威夷回来的60多岁女性于2月15日被发现感染了COVID-19,16日却还去了健身房,导致14个会员受感染,甚至连累了未到场但接触过会员的70岁女性。

疫情带来的连锁反应远不止于此。幼儿园及中小学停课,导致托儿所的托管需求暴涨。加之年底有职员离职,现有人手不足,托儿所甚至发出了“希望在职父母把孩子留在家里”的呼吁。

从安全性考虑,这一建议确实值得采纳。毕竟3月7日就有幼儿园保育士被检测出阳性,导致园方不得不通知约100名幼儿监护人,要求他们对自家的孩子进行一天两次的健康观察。

但是不上学也未见得万事大吉。对于经济困难的单亲家庭来说,孩子在家不单闹腾,还要消耗掉更多食物,电力、暖气费用也随之上涨,这势必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经济负担。

但话说回来,即便是如此放任而绵软的管控,日本的疫情依然未到暴发期。这与其国民性格密不可分。

如今的日本,被形容为“低欲望社会”“无缘社会”,大多数人的社交意愿都非常低。独来独往,不愿意和他人打交道,习惯性沉默,不愿意给他人造成麻烦。

即便没有官方要求,也会自觉长时间在家窝着,出门更不爱聊天社交。在平日里,这样的人很有可能会走向“孤独死”的结局,但在疫情之下,反而让他们“失去”了很多感染的机会。

他们家庭关系也很疏远,所以宁愿挤爆托儿所,也很少请求祖辈带孙儿。夫妻之间同样冷漠,很多人常年分床睡、分开吃饭,以至于要感染都没什么机会。

从卫生角度来说,日本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

街道一尘不染,不设公共垃圾桶,断绝了垃圾堆砌、助长病毒传播的可能。一些公共场所往往过度清洁,以至于经常泛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而日本每年春季的花粉症,以及不时发生的流感,让他们养成了常年戴口罩的习惯。在疫情来临之前,许多人已有一定的口罩储备,很大程度隔绝了感染的可能。

如果没有这样的国民,日本的政策或许也不一定会有成果吧。

连口气也能成为戴口罩的理由,日本人是真的很怕给别人添麻烦。/《粉雄救兵:我们在日本》


风雨中的日本,时刻准备着对抗

日本一直以来都是灾害频发的国度,地震、海啸、洪水、暴雨、台风、火山喷发……几乎地球上能遇到的天灾都在这里发生过。以至于他们每个家庭都配备了救生包,逃生演练更是从小抓起。

这样的忧患意识,同样会在新生灾害出现后发挥作用。

2009年,甲型H1N1流感病毒在北美暴发,祸及不少国家,同样包括日本。在当时的疫情中,英国和瑞典等国使用的ECMO机器(人工心肺机),成功让存活率达到了90%,但在日本只有30%。

为此,日本派出了数十名科学家,在疫情结束后前往瑞典,参加相关仪器的使用管理培训。

另外,日本呼吸医学会和日本临床工程师协会3月份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日本有超过1300台ECMO机器可用。相比中国所保有的400台,可以说是储备相当充足了。而全世界最知名的五家ECMO制造商,就有一家在日本。

唯一的问题是,在其他有严重心脏病或肺部疾病的患者有需求的情况下,如何协调仪器的分配、满足重症COVID-19患者的治疗需求。

接受了ECMO治疗的COVID-19重症呼吸衰竭患者共23名,其中12名治愈,暂无死亡病例。/日本集中治疗医学会

针对COVID-19的测验仪器和药物,也在加速研发中。

3月18日,东京大学医学研究所发消息称,原作用于治疗胰腺炎和肾脏疾病的萘莫司他(nafamostat),可能有助于抑制病毒入侵人体细胞蛋白质,从而达到治疗COVID-19的效果。

3月19日,日本长崎大学与佳能医疗系统、日本国立感染症研究所联合研发出的快速检测套装,最快能在10分钟内检测出病毒是否存在。

在疫情中吸取教训,按道理说是十分应该且不容忽视的事,但执行起来却并没有那么容易。

疫情面前,所有国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即便是尽全力控制着死亡人数的日本,所面临的挑战也并不比他国少。

截至3月25日23:42(日本时间),东京确诊人数为259例。厚生劳动省群聚感染对策小组专家估算,东京确诊人数到4月8日可能会增加到530人。

东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于23日发出预警,如果发生大规模感染,将不得不采取封城措施。另外,政府也在寻求与私人医疗机构的合作,准备了4000张病床,以容纳正在增长的中症及重症患者。

而曾为友好城市无锡市捐出4500个口罩及防护服的日本丰川市,如今却面临口罩告急的危险。丰川市市长只得向无锡方面讨论“如果口罩储备充分,能否将之前捐的再送回来”。很快,无锡市便“反向捐赠”了5万个口罩。

灾难面前,所谓的历史偏见、歧视、仇恨,都不值得摆上台面。这是全人类共同的命运,身在其中的我们,没有资格为暂时的稳定沾沾自喜甚至幸灾乐祸。

最起码,学会吸取教训,才能称得上是承担起了生而为人最基本的责任。

*声明: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格隆汇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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