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文华财经风波与供给侧改革

作者:秦朔 

来源: 秦朔朋友圈

多年以前,我还在上海第一财经传媒有限公司担任总经理的时候,一位同事,从《上海证券报》调任《第一财经日报》的杨宇东,介绍我和一家做期货软件的公司——“文华财经”的创始人见面。

当时的背景是,一财董事会要求我们向数字化、数据化转型。对我这样新闻科班出身的人来说,这是个巨大挑战,只能勉力为之,那几年拜访了很多金融信息服务公司和交易软件公司,学习,探讨合作,最深入的一次是2012年底和恒生电子的母公司恒生集团推进股权合作事宜,恒生电子为此停牌了一个月,可惜没有如愿,成为永远的遗憾。蚂蚁金服后来收购了恒生电子集团的股份,我发短信向马云表示祝贺。

记得是在浦东的一个酒店,我和宇东和文华财经创始人探讨了一财入股文华的可能性。宇东比我懂证券和期货,他介绍说,文华期货软件在行业里的地位很高,用户粘性也很强。但印象中,当时文华的财务状况并不太好,不像后来,在移动互联网和云服务兴起后,文华在期货软件服务方面,几乎是一枝独秀。

文华那个很单纯的工程师气质的创始人,给我留下了很正面的印象。但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如果现在碰到,估计我也认不出来。

2020年新年伊始,突然看到多家期货公司要集体封杀文华的新闻,感到震惊。这是为什么?向过去的老同事,现在仍在财经媒体中的朋友询问,大致得到了两个答案:

是文华在满足穿透式监管的要求方面存在一定问题。

在金融供给侧改革和加强穿透式监管的背景下,2018年9月证监会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期货经营机构客户交易终端信息采集有关事项的公告》,共有五条要求,比如“客户通过交易终端软件下达交易指令的,期货公司应确保客户下达的交易指令直达其信息系统”,“中国期货市场监控中心有限责任公司负责接收客户交易终端信息,并共享给期货交易所。期货公司应当按要求采集客户交易终端信息并报送至期货市场监控中心”,“客户交易终端软件不能通过接入认证管理的,应拒绝其交易”,等等。

有新的要求,无论期货公司还是文华,都需要响应。通过阅读资料和媒体报道,我的理解是,文华在尽速满足相关监管需要方面,做的可能不够,不能令监管方满意。所以一些期货公司发布公告,为满足监管层穿透式监管要求,自2020年1月17日夜盘开始,将关闭文华财经等交易软件的准入权限。

1月12日凌晨1点45分,文华财经通过网站等渠道发布了“文华财经:拿出一切努力,配合穿透式监管平稳落实”的声明,明确表示,为尽快推进安装部署工作,公司决定向各期货公司免费提供中台系统的全套软件产品和相关技术支持。

我的看法是,穿透式监管要落实到每家期货公司的技术安排和软件部署上,文华要部署新方案并和期货公司达成共识,这需要一定时间。但也许监管方觉得文华的速度不够快,落实上力度不够。

二是文华凭借期货交易软件方面的优势,年年涨价,引起了期货公司反感。有交易所领导也表示,垄断不是好事。

我赞同反垄断,但这也要仔细区分,文华只是一个市场化企业,它不可能下文件要求期货公司如何如何,也不可能像期货市场监控中心那样,天然具有让各家期货公司采集客户交易终端信息并报送给它的权力。它是靠自己的技术创新和服务,一点点赢得客户信任的。这就好比谷歌搜索和Windows,它的地位是市场选择的结果,而且它也不可能完全垄断,因为还有多个交易软件同在市场上竞争,只不过它的价值最好、份额最高而已。如果它不努力,也会被其他软件替代。

说到涨价,中国的金融终端、交易软件的服务价格和国外比,远远谈不上贵。当然,如果客户日子难过,文华理当设身处地。在如何维护客户关系方面,文华应该有值得汲取的教训。

以上是我了解的情况。

下面谈一下,如果真把文华给封杀了,对期货业意味着什么呢?

我问了一些期货公司的人,他们给我的答案是,文华确实是最好的交易软件,特别是在移动端和云端的技术很强大,但也不是离不开,大不了用差一点的软件。

差多少呢?他们的回答,最少的是差三五年,最多的是差十年。

那也就意味着,期货交易软件水平,倒退三到十年。

这就是为什么我1月12日在朋友圈发了“希望监管者和业界善待文华”的原因。

先进生产力的标准,在我看来是第一位的标准。最不应该被牺牲的标准。

我高度认同供给侧改革,但慢慢也认识到,供给侧改革是一个系统工程,市场主体要改,规则制订者、监管者也要改。不能只是监管部门对着市场和市场主体发号施令。监管体制、监管思维、行政权力的运行方式,也存在改革的问题,甚至应该是改革的前提。

在很多方面,改到深处,其实是政府。

最近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已经开始向客户交付产品,从工厂动工到交付只用了一年时间,这一上海速度创造了汽车行业的新纪录。在这个过程中,政府方面做了大量努力,比如采取“容缺受理”,即在重要的、不影响审批的主体材料完整的情况下,允许一部分非主要的指标材料后期补上。这使得特斯拉提出的一些调整(如将原图纸上厂房的整体屋顶改为四个分割开来的屋顶),可以边施工,边审批,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先停下来,重新走审批流程。所以说,没有政府这一方在供给侧改革上突破,就不会有特斯拉上海的成功。

我在想,为什么在特斯拉这一类的项目上,政府能够如此体察企业需求并创造性地加以满足呢?因为这样的项目,存在区域竞争,各地都抢着要。此类例子还有郑州富士康、西安三星、沈阳华晨宝马等等。

而有些领域,那些从上到下的垂直领域,是不存在竞争的,只有一个监管者说了算。说东是东,说西是西,今天这样说,明天那样说,反正都是正确的。而市场中人只能马首是瞻,无能为力。

我绝不是说不要监管,我的意思是,监管者也是人,不是神,也需要和市场主体多互动。有互动,才会减少偏颇的可能性。

文华可能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在善处利益相关者关系方面有不足,但它长期专注、专心地提升关键性的交易软件水平,这是行业之幸。纵使有过失,如此多的期货公司,一起集体封杀,这正常吗?

一个依赖文华财经的期货玩家写道:

“得知自己长期积累的交易策略、效率习惯都可能随着这一纸决绝的封杀令而存在重新清零的风险,心情自然是复杂的。你能想象有一天国内大小电脑厂商纷纷通知‘为了客户的终极安全考量,我们将不再提供Windows操作系统,请大家及早熟悉和使用经过我们安全认证的Linux操作系统’时的无奈和崩溃吗?对,这就是我此时的心情写照。期货行业为了提高安全性要求落实穿透式监管无可厚非,从文华财经的几次公告来看,也确实在按照监管要求积极整改,目前大限时间未到,监管机构也未列出黑名单,诸多期货公司不约而同,队形整齐地发出对文华的封杀令,怕是难以让人信服的。

我也有同样感受。当然,我们的感受也未必准确。

在国际金融科技信息市场上,彭博年入逾百亿美金,S&P年收入超过62亿美元,汤姆森路透集团年营收超55亿美元,业界新贵Factset也有14亿美金的年收入。金融行业持牌公司与第三方科技信息服务公司,并不是零和博弈的敌对双方,而是荣枯与共,表里相依的协同方。

相比美国第三方金融科技信息服务公司,中国同业的规模要弱势很多。A股已上市的金融软件公司,全年软件产品收入之和尚不足百亿人民币。就期货行业而言,软件方面的投入更不充分,期货公司的技术与服务缺乏创新,严重同质化,导致很多公司竞争靠降低佣金,盈利靠交易所返费,靠天吃饭,靠牌照维生。在某种程度上,文华财经为期货公司承担了技术创新和客户服务的职能。

而在网络经济时代,越来越尊重知识付费、专利版权,如同视频网站提供付费的VIP会员特权可以跳过广告、点播正版独播剧集一样,金融信息技术服务企业针对不同需求企业和客户提供标价不一的套餐服务,只要不是强买强卖,都属于正常的经营策略。在商言商,觉得价格定高了可以友好协商谈判,但借安全与监管名义集体发难、割袍断义,未必是明智之举。

我相信我们中国文化有足够的智慧,去解决纠纷和争端。我对文华风波最后以妥协落幕有很大信心。这需要各个利益相关方,站在国家金融现代化的大局,站在先进技术和先进生产力的大局,站在民族金融科技服务业的大局,只要大局为重,终会海阔天空。

希望文华也汲取教训,在未来成长得更好。

*声明: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格隆汇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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