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湛:中美贸易冲突与美联储政策转向

来源:财新网

作者李湛为中山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所所长、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方鹏飞为中山证券研究所研究员

一、受贸易冲突影响,2019年美联储货币政策急剧转向

2018年12月,美联储在年内第三次加息,将联邦基金目标利率升至2.25%-2.5%的高位,并且预期2019年还将加息2~3次。但与2018年末美联储官员的预期相反,2019年美联储并未加息,反而降息三次,联邦基金目标利率降至1.5%-1.75%的区间。由于美国2019年9月CPI和核心CPI同比涨幅分别为1.7%和2.4%,经过2019年三次降息,当前美国货币市场实际利率已处于零值下方。

中美贸易冲突引发的不确定性是美联储货币政策大幅转向的主要原因之一。中美贸易冲突于2018年上半年开始发酵,其对两国经济的负面影响于2018年末、2019年初开始显现。2019年1-10月,以美元计,中国对美出口金额减少11.3%,自美进口金额减少25.4%,双边经贸额快速下滑。除影响两国贸易外,中美贸易冲突持续升温带来的不确定性还导致美国国内企业资本开支减少,全球经济形势恶化。2019年7月31日,美联储在年内首次降息,在会后发布的声明中美联储表示降息原因是“资本开支疲软和全球经济形势恶化”。在9月和10月的降息声明中,美联储均表示“虽然美国国内经济仍然较为强劲,但由于企业资本开支和出口疲弱,需要降息以促进经济增长”。

二、中美贸易冲突源于特朗普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需要的可能性不容忽视

中美贸易冲突由特朗普(政府)一手挑起,从2019年美联储货币政策的急剧转向来看,特朗普成为近40年来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最成功的美国总统。货币政策对经济形势和资本市场有着重要影响,是影响总统选情的重要因素,历届美国总统也都试图通过或明或暗的手段干预、操纵美联储货币政策。但由于美联储在美国政治体制中有着极强的政策自主性和政治独立性,历史上美国总统对美联储货币政策的干扰并不大,美联储也因此被誉为保持货币政策独立性的典范。

例如,里根总统曾借高级幕僚之口要求美联储主席沃尔克采取宽松货币政策,沃尔克对此的反应则是一言不发地走开;1991年老布什政府试图逼迫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采取更宽松的货币政策,但格林斯潘拒绝进一步降低利率,由于经济衰退,老布什打赢了海湾战争,却输了连任选举。

特朗普上台之后也非常关注美联储货币政策,多次要求美联储减慢加息速度甚至采取降息操作。2018年,特朗普对美联储货币政策的不满日趋强烈,多次在推特上攻击美联储紧缩性货币政策,甚至考虑“撤换”其提名的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美联储成功抵制了特朗普的言语攻击,但在特朗普挑起的“中美贸易冲突”影响下,不得不将2019年原定的加息进程变更为降息操作。就此而言,特朗普政府成功“迫使”美联储货币政策进行近乎180度的转向,是近40年来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最成功的美国总统。

关于中美贸易冲突,市场主流看法认为这是全球第一大经济体对第二大经济体的打压,是中美两国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的结果。这一看法自有其道理,但却有一点令人疑惑,即特朗普“所图为何”?与中国大打贸易战并不会给特朗普带来多少好处。为了兑现选举承诺争取选票?那么特朗普的最佳策略应该是像美墨贸易冲突、美欧贸易冲突那样雷声大雨点小,将中美贸易冲突控制在有限范围,这样既能向选民邀功,也不会因贸易冲突而对美国普通民众生活带来负面影响。“如果爱国需要加税,那么爱国者将屈指可数”,因中美贸易冲突而给美国普通民众生活带来负面影响,这并不利于特朗普在农业州、摇摆州的选情,在中国的反制下这正成为现实。为了“美国利益”遏制中国?如果加征关税就能遏制中国的话,小布什、奥巴马为什么没有与中国打贸易战?这两位总统任内也都试图防范、遏制中国崛起。因为特朗普真是“关税侠(tariff man)”?从美墨贸易冲突、美日贸易冲突、美欧贸易冲突高开低走来看,特朗普并非真心喜欢贸易战。作为“无利不起早”的商人型总统,特朗普主动挑起并不断升级中美贸易冲突,其动机实在是令人有些疑惑。

如果将美联储及其角色考虑在内,那么中美贸易冲突可能会有另一种解读,即特朗普想借中美贸易冲突来干预和影响美联储货币政策。对于特朗普而言,其最关心的问题莫过于2020年竞选连任,而美联储持续收紧的货币政策则是其胜选连任的最大障碍之一。2018年美联储连续加息,并且预期2019年仍将继续加息,联邦基金目标利率则于2020年达到本轮加息的高位。从历史经验来看,美联储停止加息之日往往便是美股见顶、美国经济由盛转衰之时。如果美联储紧缩性货币政策延续,那么美国这一轮长达十余年的经济上行很可能于2020年终结,而2020年正是大选之年。商人出身的特朗普对经济形势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老布什是近40年来唯一一位竞选连任失败的美国总统,美联储货币政策宽松力度不足、美国经济陷入衰退是老布什竞选连任失败的主要原因。因此,美联储持续加息将给在2020年迎来总统连任竞选的特朗普带来巨大的败选风险,这是特朗普无法接受和承受的。

中美贸易冲突可能是特朗普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的“面壁计划”。特朗普显然知道,常规手段无法影响美联储货币政策,声望高如里根总统,其对美联储主席沃尔克的干预也未能成功,更何况他这一位声望不高、被主流舆论不断攻击的美国总统。同时,特朗普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的最大困境来源于其美国总统的身份。特朗普一举一动都在民主党和新闻媒体等政治对手的审视之下,而民主党和新闻媒体显然不会给特朗普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的机会。因此,特朗普想要成功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只能在政治对手的审视之下通过“面壁计划”欺骗政治对手,间接达成自身目的。2018年,特朗普政府的重点工作之一正是主动挑起和不断升级中美贸易冲突。从结果来看,特朗普明修“推特攻击”栈道,暗度“贸易冲突”陈仓,成功欺骗了包括民主党、新闻媒体和资本市场在内的所有人,迫使美联储货币政策进行了一次近乎180度的转向,解决了其竞选连任路上的重要障碍。

中美贸易冲突究竟源于修昔底德陷阱还是源于特朗普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的需要,对于贸易冲突后续演变有着较为不同的预测和看法。如果中美贸易冲突主要源于修昔底德陷阱,那么由于美国守成和中国崛起的天然矛盾,中美贸易冲突缓和空间有限,中美当前经贸状态可能已处于未来几年的较好状态。如果中美贸易冲突主要源于特朗普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的需要,那么鉴于美联储已连续降息三次、美国货币市场实际利率处于零值下方,特朗普已没有再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的需要,中美贸易冲突将逐步走向缓和,中美当前经贸状态可能正处于未来几年的较差状态。

从近期中美贸易谈判出现进展迹象、人民币汇率大幅升值来看,中美贸易冲突源于特朗普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需要的概率在快速提高,这一可能性已不容忽视。中美贸易冲突持续缓和将给股票、债券等大类资产走势带来重大影响,投资者需要注意利用相关投资机会、规避相关投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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