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正在进入“马克思时间”

作者:赵建

来源:西泽研究院

使一个国家变成人间地狱的,恰恰是有些人总想试图将其变成天堂。——哈耶克
资本是没有办法才从事物质生产这种倒霉的事情,它也不愿意去从事物质生产,它总希望有更快、更轻松的赚钱手段……——马克思

贫富分化、经济增长与制度变迁时间窗口

图形来源:华民教授

不管承认不承认,经济学世界正在经历一场轮回。如果凯恩斯主义再次失败,统治经济学的下一位会是谁?

向左还是向右?有两条道路摆在面前。两个犹太人指引的道路:一条是马克思,一条是哈耶克。他们在经济学思想的左右两极,看上去很远,实际上很近。近一个世纪前兰格和米塞斯的世纪论战,仿佛犹在耳边。

而近半个世纪前,面对政府干预过多造成的问题——滞涨与凯恩斯主义的失败,盎格鲁撒克逊体系的统治精英们似乎选择了一个“正确的道路”。无论是里根还是撒切尔,所谓的供给学派革命,成为后来尤其是当前中国经济学家追捧的圭臬。因为他们成功了,有点成功学的味道。我们在政策上是追求成功学的。

减税,小政府,高赤字,拉弗曲线优美的倒U型,结果是什么?除了我们看到的经济增长的光鲜外表之外,历史还遗留了什么?一定还漏下了什么,如果一切如此完美,那么美国经济怎么又被凯恩斯统治,为什么依然摆脱不了金融危机的魔咒,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那就是贫富分化的开始,高赤字和大逆差的开始,产业空心化和金融资本主义的开始,底特律们机床生锈和华尔街之狼们獠牙闪亮的开始。一个史诗般的、伟大而又卑劣的开始。

美国1%的财富占比已经接近百年新高

从里根开始美国贸易赤字快速攀升

在如此历史景观之下,里根的右翼大回潮,特朗普的右翼大回潮,隔着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长河,竟然是前世来生的因果链接。美国的贫富极化,到里根时代是历史最低,然后开始快速攀升,到了特朗普时代接近历史新高,超过一战接近1929年大萧条。特朗普代表的是那99%vs1%,建制派的统治精英却对事实的背后一无所知。所以普京才说,特朗普现象是精英脱离群众的结果。

特朗普现象是美国贫富分化的后果之一

图片来源:网络

所以说,看看里根经济学的代价是什么?半个世纪前的右翼回潮里,暗藏着今天的浪花。那么还有整个欧洲呢?南美洲呢?

世界已经不再平静,或者从来就没有平静过。但是,如今我们正在站在一个历史性的拐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或许不是危言耸听。右派大潮暗流涌动,山雨欲来风满楼。但从经济领域,谁能想象到,如今全球的债务,已经达到250万亿美元,负利率债务已经超过15万亿美元。全球利率已经是历史新低,但是又一次竞相降息的大潮已经展开。恐怕格林斯潘做梦也想不到,美联储也正在走向负利率的深渊。当前的利率水位,够特朗普和鲍威尔降几次?

全球金融体系可能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生态灾难”。极地的冰川正在融化,极端天气不断出现。科学家们说地球平均气温再上升2-4度,世界大多数繁华将葬身海底。那么全球平均利率再降低2-4个百分点呢?

货币的洪水肆虐,淹没的是99%的普通大众,还是那1%精英?

这个问题,哈耶克和马克思,谁的理论更能说服人心?

用奥派的分析范式和话语体系,今天财富极化的局面,恰恰是政府或统治精英干预危机的后果,是美联储不断用货币宽松来救助华尔街,用债务来存续债务,用泡沫来维持泡沫的结果。本来从历史来看,消除或缓解贫富分化的方式只有两个,战争或者经济危机然而在政府的看跌期权和刚性兑付保护下,作为市场出清和结构纠偏的危机被一再拯救,在这种情况下金融资本当然是旱涝保收,而处于货币链最下端的普通大众,则遭受越来越严重的房价和通胀的货币之水的肆虐。而造成危机的根本原因也是有形之手的干预。

美债收益率的百年拐点

图片来源:Observations

但问题是,当经济危机真的来临的时候,你真的可以从容到站在上帝的视角放任不管,等待奥地利学派的自由市场演化?当战争来临的时候呢,市场自由主义和演化经济学如何避免战争?乌合之众获得自由的后果是什么,法国大革命?国家和种族主义+民主政治的结果是什么?纳粹是如何来的?无政府主义现实吗?福山说的被统治是人的刚需是什么意思?

现实是残酷的,不要在数学模型和思想实验里纸上谈兵。市场自由主义,自发秩序的扩展和经济文明的演化,是美好的诗和远方。但现实是我们需要拿出大部分时间来解决现实的苟且。即使我认为奥派是经济思想史中最重要的精神资源,如同撒切尔夫人致敬哈耶克:您对人类厥功至伟!

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一代一直接受西方经济学教育,有着浓厚的新古典自由主义和奥地利学派情结,而对马克思则感情复杂。就是在写此文的此刻,我仍然对哈耶克和米塞斯等奥派大师们充满敬意。但大多数人真的读懂马克思了吗?认真读过大部头的原著,还是一直陷入西方自由主义的话语体系和大学老师自己都不知所云的马列课堂上?

更为严重的是,我们脱离那个时代去理解马克思,不过是历史的坐井观天。只需查证历史看看上世纪前半叶欧美国家的重商主义和国有化程度(比如罗斯福新政,欧洲的混合经济),以及那个时代东西方世界对社会主义的倾慕和恐惧,恐怕跟我们想象的都不一样。在马克思时代,不到十岁的童工每天需要工作十个小时,是当前人们能够想象到的吗?

历史不过是一个节奏相似的轮回。主流经济学看到的周期,康德拉季耶夫,库茨涅茨,朱格拉,基钦,50年,30年,5年,1年,嵌套中的涛动,涛动中的钟摆,如今却敌不过达里奥的一个债务周期。然而,就连达里奥恐怕也都没看到,超越漫长的债务周期,还存在一个周期——制度周期,隐藏在极化的结构里。贫富分化,公平与效率,资本与劳动。不是供给侧,也不是需求侧,而是分配侧。是时候开始反思,到底是什么创造了财富,创造了价值。人之道,损不足补有余,马太效应,注定要走向极化。谁在辛苦劳作,谁在坐享其成?

当结构极化到一定程度,一种被认为亘古不变的制度将会发生衰退,新的制度开始在动荡中孕育。但历史总是在波动中向上,总体的趋势是市场自由主义,但中间会有反市场自由的脉冲或回潮。特朗普的反全球化,本质上就是反市场,只不过是外部市场而不是内部市场。

当结构极化到一定程度,租金型社会开始形成,一个重要的特征是劳动价值论被普遍否认。有个币圈的朋友跟我说,这几年搞金融搞房地产,对年轻人最大的毒害是否定了劳动价值论人们都想着一夜暴富,各种成功学泛滥,每个人都在寻找发财的捷径。辛辛苦苦工作十几年,不如早年间买套房子。一个企业老板也跟我说,他现在的主业不过是为了维系企业属性的存续,这几年赚的钱还是靠开发房地产和依靠财务公司赚息差。西方经济学的理性人,以利润为目标,有错吗?劳动价值论是什么,投机冒险也是一种劳动?

不要把劳动价值论或马克思经济学视同“洪水猛兽”,它是众多经济学流派中的一支,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曾经影响过世界的一支(带来的更多的是灾难?)。劳动价值论来源于古典经济学,威廉配第、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都坚持劳动价值论,那么也算是当前主流西方经济学的思想源头。但为什么当此刻重提劳动价值论的时候,大部分人的心中是懵懵懂懂,相信有些学者还会嗤之以鼻,更遑论马克思经济学。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是中国传统俗语对周期的理解。一切不过是一个周期,只是时间长短不一。超过一个人寿命时间的长周期似乎没有意义,夏虫不语冰,孔子说不要对只有三个季节的虫子讲四季轮回。回首一百多年前,由马克思掀起的社会变革的惊涛骇浪席卷资本主义世界,但最近半个世纪却走下显学的圣坛,话语由西方新古典自由主义占领。这是永恒的吗?

任何理论都是历史和时代的产物。存在即合理,马克思展示的不过是一个更长的制度周期。技术周期称为康德拉季耶夫周期,制度周期可否称为“马克思周期”?制度周期展示的不是显性的总量,而是背后的结构——劳动和资本的结构,资本的有机构成不断提高,财富越来越向资本集中,而劳动者购买力不足的问题越来越严重。

近一百年总体的趋势是,上个世纪大萧条到80年代期间,由于需要国家力量来反危机、动员战争资源和统筹战后重建,政府的力量占据了主导,无论是欧洲的混合经济、美国的罗斯福新政还是苏联的社会主义,在现实中都取得了显著的成功,所以当时的英国首相威尔逊说“你们的日子从来没有这么好过”。然而终归难逃周期,70年代由于政府干预过多造成的效率缺失终于累积成了巨大的危机,这在东西方同时出现。因此从80年代后以里根和撒切尔经济学为主的市场自由主义成为历史的主角,中国也开始了以市场化为导向的改革开放,到现在又接近半个世纪。如今市场自由主义造成的两极分化等问题又开始严重的表露出来。这就是一个完整的轮回。

节奏相似但并不完全重复。当前不同的是现代金融业的发展掩盖了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拖延和钝化了购买力不足和劳动力相对贫困的事实。无论是消费信贷还是次级房贷,将当期的购买力不足拖延为一个个月末的账单,让大部分家庭生活在财务脆弱的边缘。而民主国家的政客,为了获得选民的青睐,在无法解决根本矛盾的条件下做下超出社会购买力的承诺,无论是大萧条前的让每个家庭都拥有汽车,还是次贷危机前让每个家庭都拥有房产,零首付下的房贷是普惠金融还是民粹金融。到头来,还是购买力和有效需求的矛盾,只是表现形式在金融层面上爆发。

根本上还是马克思看到的社会问题,资本运动和逐利本性引发结构极化的危机。但由于现代政府掌握的政策工具越来越多,可以用新的债务来置换旧的债务,用新的泡沫托起旧的泡沫,所以每一次危机都会化险为夷,但根本的问题解决了吗?

马克思的制度周期,往往表现为财富阶层分化的百年周期。我们已经看到了美国的例子,二战以后,随着工业化的推进贫富分化不断降低,所谓的资本主义的上升期;然而自里根经济学开始却陡然上升。中国的则是土地兼并造成的财富结构极化以及呈现出的朝代周期律。土地兼并是如何造成的,自然垄断是其一,历史的一个成因是苛捐杂税的加重,导致弱小的自耕农甘愿放弃自有土地卖身为奴投靠大地主以获得税收庇护。所以财政系统失序和攫取型统治是关键原因。

这只是经济运行的客观规律,自由市场运行久了一定会发生两极分化,两极分化会引发购买力不足,或者有效需求不足,需求不足会引发增长停滞。如果增长停滞无法维系已经较高的杠杆率,此时债务危机就会爆发。管制市场就能消除两极分化吗?权力寻租和资本化当然不能而且还会加重。

因此当贫富分化到一定程度形成阶层意识并产生对立的时候,制度就会受到冲击,从自由主义向重商主义,乃至计划管制衰退,我们姑且称为市场自由主义的衰退。此时社会各阶层对所谓公平的追求胜过自由带来的效率。至于社会间的冲突以什么样的形式爆发,历史给出了足够多的残酷案例。

与马克思的制度周期相对的,则是康德拉季耶夫的技术周期。你们说所谓的人生就是一场康波,人生发财靠康波。这要看你是在康波的中间,还是两端。说到底还是代际,假如房价还没开始上涨的时候你恰好刚毕业,你那一代积累的财富一定会比现在刚毕业的一代多。当然,每一个时代自有不同的幸运与不幸。

康波衰退、经济危机与战争

问题在于,人一生的时间往往会与康波的时间发生错配。人生镶嵌在康波的不同阶段,如果是中间的技术成熟阶段还好,往往是新一波工业化浪潮的上升期,会吸引大量的新增就业,产业链拉的很长且惠及范围甚广,不同阶层的机会都很多,中产阶层茁壮成长。用我们的话语体系来说就是,让广大人民群众充分享受经济发展的成果,所谓的包容性增长。

但如果处于初始阶段和衰退阶段,人生可能就会比较艰难。每一次康波的衰退,其实都是新的一轮康波的开始。在新旧时代交接的时刻,往往是动荡不安的时间。旧的产能已经过剩,并且形成了过多的债务和人口;而新的可以广泛吸纳新就业人口的机会还远没有到来,产业空心化,过高的资产价格与不断攀升的生活成本,劳动者只能进入所谓的服务业从事一些低端的临时工。大众开始感到无望,资本阶层则因为人力成本和资金成本的降低而攫取更高的利润,分配的极化进一步加剧。

马克思的逻辑推演开始变为现实:资本家攫取的利润越多,供给转化为需求的比例就越低,劳动者的购买力就萎缩的越厉害,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的就越严重。金融资本主义加剧了这种极化,只不过是政府还在用杠杆和赤字来延缓结构的坍塌,仿佛短暂可以成为永恒。

今天,债务依然在膨胀,利率继续在下调,货币大潮继续肆虐。但影响却不对称,因为超发的货币全都“补贴”在了拥有大量金融资产的财富精英手中,对于普通大众则是通胀式耗散,以及越来越多望房兴叹的年轻人。我们很悲哀的看到,在这样的背景下,自由主义正在落幕。但财富和权力精英们,真的不需要关心普罗大众吗?

如果经济不能继续前行,如果增量无法覆盖存量的冲突成本,经济发展的成果如果不能让社会大众共享,那么马克思一百多年前预言的危机将不可避免的再次成为现实。下一次危机,可能不仅仅会停留在经济和金融层面。美国特朗普,英国鲍里斯,资本主义右翼泛滥,贸易全球化撕裂,国家间冲突不断,重商主义一浪高过一浪。达里奥说现在越来越像一战以前。但令他更为担忧却不便说透的是:一战以前的欧洲上空,除了战争的阴霾,还有一个什么样的幽灵在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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