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何以成了今天的澳门

作者 | 江湖豆腐

1999年12月20零时,澳门回归中国。那天,当地政府已经组织安排了500名学生,准备于当日上午在关口欢迎解放军驻澳部队进驻澳门,结果出乎意料的是,澳门竟有3万人自发到关口夹道欢迎。

澳门陆地面积仅有32.8平方公里,总人口65万左右,跟内地十八线小县城差不多。3万人自发上街,这意味着那天澳门不用上班上学的人里,但凡有行动能力的几乎都到场了。

澳门地方媒体称,这叫“箪食以迎王师”

澳门回归祖国的时间比香港晚两年,而澳门自1553年开始就有葡萄牙人在那里居住,其城市历史要比香港悠久得多。澳门虽然与祖国大陆阔别多年,但两地之间的感情却从未疏离,甚至与某些城市相比,还显得特别亲密。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今天就来聊聊澳门的一些往事。

1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有一艘葡萄牙商船在中国广东沿海的风浪中受损,于是向当时的广东分巡海道副使汪柏请求在澳门靠岸维修,并晾晒被海水浸泡的货物,汪柏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当时的澳门,名为壕镜澳,是两广怀远驿市舶提举司衙门所在地。这里开放互市,允许外洋商人来往贸易,城市相当繁荣。不过,葡萄牙人本不在此列。

明正德末年,有部分葡萄牙船只曾在广东沿海劫掠人口,强行虏为水手,与明朝军队起了战端。明朝水师在那个时代里战力颇为强悍,很快将其击溃,但当时的朝廷习惯了一刀切的处理方式,随即将所有葡萄牙人列入了黑名单,于是此后三十多年里,双方都处于敌对状态。嘉靖年间,倭寇乱起,葡萄牙人还曾协助日本海盗劫掠福建,致使其与明政府的外交关系更加恶劣。

但是,这位广东分巡海道副使汪柏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对求助的葡萄牙人伸出了橄榄枝。

中方史料认为,汪柏是受了葡萄牙人的贿赂,但葡方的资料称,这是双方经过多次洽谈才确定下来的事情。

这位葡萄牙船长苏萨甚至给其国内的路易斯亲王写了一份长信来说明此事,他在信中将汪柏称为“海军上将”,并记录了双方多次交涉的细节,特别是关于关税税率的讨价还价,最后他表示自己非常幸运地得到了这位“海军上将”的帮助。

他在信中建议路易斯亲王说服葡萄牙政府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显然他成功了。在此之后的数年里,葡萄牙商人恢复了与明朝之间的正常贸易。作为历史见证,这封信现在仍然存于葡萄牙国家档案馆内。

1557年,葡萄牙人正式获得在澳门的居住权,但这并不是明王朝割让了澳门。实际上当时葡萄牙人实力不足以与明王朝争锋,只是明政府允许其在当地居住而已,并且还要向葡萄牙人收取租金。

万历年间,葡萄牙人在澳门违章搭建教堂和防御工事,违反大明律,被官员勒令拆除。天启年间,他们再度修建城堡,构筑炮台,并与地方政府起了冲突,结果被两广总督出兵将城堡拆除。由此可见,澳门的管辖权一直在明王朝手里。

澳门真正与祖国分离是在鸦片战争之后。当时清政府被英国击败,葡萄牙政府乘机于1843年宣布澳门为自由港,并于1849年将当地的清政府官员驱逐出境。同年,葡萄牙政府准备对澳门华人进行清洗,结果导致了一起严重的刺杀事件:1849年8月22日,时任澳门总督“独臂将军”亚马留被当地村民沈志亮等人设伏刺杀,被砍下了头颅。

不过,葡萄牙虽然当时得到了澳门,却并没有强有力的管辖能力。

葡萄牙是人类大航海时代第一个崛起的国家,它曾经非常富有,其殖民地也十分辽阔,但毕竟其母国只有百万人口,根本无力跨越几大洲强力管辖如此多的殖民地。葡萄牙的海上强国地位非常短暂,很快就被英国取而代之。

澳葡政府对澳门的管辖权主要体现在税收上,其他方面几乎一直处于放任自流状态。澳门居民以华人为主,其日常的经济往来也主要是与中国大陆之间展开,大家都习惯了使用汉语,延用汉人习俗,因此即便是澳门的白人,也都被逐渐汉化。

葡萄牙国力的弱势导致它不能像港英政府那样保持强势高压的管理方式,因此澳门人自明清以降,一直与大陆保持着亲密的关系。

今天,中国港澳台地区存在着明显的差异,台湾背后有美日的影子,香港的背后有英美的推手,唯有澳门,背后什么都没有。毕竟以葡萄牙的现状,它早已没有在亚洲与中国较劲的实力。

2

说起澳门,大陆人第一个想到的标签就是“赌城”,而澳门人提起这两个字,真是百感交集,一时难以言说。

作为与美国拉斯维加斯、摩纳哥蒙地卡罗齐名的世界三大赌城之一,澳门博彩业的发展史可以追溯到1847年。

澳门本是一个港口城市,商贸航运才是其支柱产业,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作为港口的澳门却衰落了。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澳门港水浅,在帆船为主流的大航海时代可以满足航运的需求,但随着蒸汽轮船的普及,澳门港越来越不能满足后大航海时代的需求。

1840年鸦片战争之后,清政府开放五口通商,香港开埠,中国对外贸易的重心北移,作为转口贸易港的澳门遭受巨大冲击,城市经济一落千丈。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葡萄牙于1847年宣布澳门成为自由港,而且准备将澳门完全纳入其治下。

彼时的澳门,局面非常混乱。政治上,清政府派驻当地的官员仍在行使管辖权,而葡萄牙政府却在实际征税,双方矛盾冲突剧烈。经济上,城市主业崩塌,海关收入锐减,当地民众生计无着落。与此同时,葡萄牙政府还在酝酿对当地的民间抵抗力量进行大清洗。一时之间,这座弹丸小城的气氛非常紧张。

1847年,澳葡政府决定将“番摊”、“闱姓”、“白鸽票”等赌博方式合法化,以缓解财政压力,并转移民众视线,缓解社会矛盾。此举确实收到了不错的实际效果。1850年,澳葡政府还推出了“专营制度”,以招标形式赋予中标人垄断经营赌档的权限。

在此后近170年的时光里,赌业一直是澳门的主业。

差不多在澳葡政府开赌禁的同时,港英政府也开了赌禁,但英国当时是全球最强大的工业国,工商业资本担心赌业会腐蚀香港劳动力市场,最终英国议会决定在港禁赌。

显然这才是正确的城市治理方式,但是澳葡政府却根本无力效仿。葡萄牙早已衰落,它的工商业力量远不及英国,根本无力靠正常的城市经济方式去经营澳门,澳葡政府发展赌业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其实,葡萄牙本国是禁赌的,所以历史上葡萄牙政府对澳门赌业一直讳莫如深,在长达一百年的时间里都从未正式宣布澳门赌博合法化,一切都是以默许的方式在进行。直到1961年,葡萄牙政府才以“博彩”一词替代“赌博”,并正式宣称允许澳门发展博彩业。

澳门的博彩业的兴起如蝴蝶之翼般产生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有两类人群随之兴起,并对澳门的城市基调产生了深远影响。

3

第一类人,被人称为“赌王”。

说到赌王,很多人会想起周润发、刘德华、周星驰等等香港电影明星。九十年代,香港赌片盛行,很多影视剧用酷炫的手法包装“千术”,塑造了一批“赌王”、“赌圣”。但实际上,这些只是影视作品的艺术加工而已,现实中的“赌王”是靠经营赌业发家,而不是靠自己赌博发家。

“赌王”是赌场之王,不是赌博之王,他们是开场子的老板,不是下场子的赌徒。

现在,澳门还有一条老街,叫卢九街。卢九被称为澳门第一代赌王。

卢九原名卢华绍,在家行三,并不行九,卢九是他的花名。这人自幼家贫,因营养不良致使身小头大,乡里称之为“大头狗”。“狗”和“九”谐音,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卢九。

卢九出生于广东江门潮连岛,一个很小的岛屿。他大约20多岁来到澳门,起初是个在菜市场卖猪肉的小贩,后来澳门推行“专营”,他就与人合伙,拿下了猪肉行业的垄断经营权,成了“澳门猪肉大王”。他还染指当时特别暴利的鸦片走私,迅速完成了原始积累。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卢九生意又扩大到澳门赌业,垄断番摊近三十年,又在闱姓、白鸽票等档口做了十年左右的垄断生意。

澳门是个小城,卢九想以澳门为基地,建立横跨粤澳的赌业联盟。1900年李鸿章接任两广总督,因财政拮据,开创“闱捐”,对赌业采取明禁暗放的态度,让卢九看到了机会。卢九以“闱捐”名义,请求垄断广东“闱姓”业务,为此他愿意每年认缴八十万两白银,另捐赠八十万两白银,如若获准,愿先缴四十万两首付。

一百六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鸦片战争爆发之前,广州是全国唯一通商口岸,粤海关在道光年间一年的税银也就在两百万两上下,时称“天子南库”。当时一品大官年薪不过180两而已,北京城普通老百姓月薪约在2-3两银子左右。

卢九斥巨资从李鸿章手中拿下了八年期的粤省“闱姓”经营牌照,但万万没想到,李鸿章很快就被调回京城,并于1901年11月病逝。1902年上任的两广总督岺春煊极其厌恶黄赌毒产业,于1904年3月直接禁了赌业,卢九上百万两的投入一下子血本无归。

同年,南海知县裴景福因巨额贪腐案逃往澳门,被卢九收容藏匿,但澳葡政府在卢九家将裴景福抓获,并与清政府办了引渡手续。

卢九因粤省赌业巨亏,又因窝藏罪犯被清政府纳入黑名单,因而得了抑郁症。1907年12月15日,70岁的卢九在寓所自杀。

澳门第二代赌王叫傅老榕,是个江湖人士。

傅老榕原名傅德用,广东南海县人,其祖父是乡间老学究,只是未能入仕途,但也算书香门第。傅老榕父亲傅球芝不好读书,与祖父关系极差,双方闹崩之后浪迹天涯。

傅球芝非常聪明,是个五金手艺人,带着傅老榕四处奔走,于傅老榕19岁时辗转到香港。

傅老榕起初在香港做杂工,后来经人担保,到轮船公司做了机械学徒,成了一名技术工人。他本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但他天性叛逆,因事犯法,入狱10个多月。这一段监狱风云实情不详,但估计他在狱中结识了一帮亡命之徒,出狱之后他忽然爱上了枪械。在他之后的一生中,他收藏了许多各种型号的枪械。

卢九去世之后,其后人接手他在澳门的赌业生意,招牌叫豪兴。1930年,广东银行行长霍芝庭、香港康年银行创办人李声炬的入股豪兴,卢氏家族再次拿下澳门赌场的经营权。但几年后爆发矛盾,霍芝庭出走,在当时还是小地方的深圳跟已经成为黑帮人士的傅老榕合伙开起了赌场。

1935年,霍芝庭58岁,傅老榕41岁,一个是广东赌界财势逼人的元老大亨,一个是两广江湖享有盛名的黑帮大佬,两人联手在深圳宝安开了一家赌场。开业庆典上,傅老榕演示枪法助兴,手持双枪,连发两枪,把顶在两个喽啰头顶上的碗打飞,又连发两枪,把悬在枝头的两只气球打破,赢得一片掌声。

1938年,蒋介石在广州讲话,严禁烟赌,霍芝庭有政府要职在身,不敢继续犯险,深圳的赌场也关闭了。失业的傅老榕与香港典当行大王高可宁联手,以180万两白银在澳门拿下了赌业经营权,抢了卢九后人的饭碗。

今天的人将李嘉诚、郭得胜、李兆基、郑裕彤这批地产大佬称为香港四大家族,但其实在20世纪40年代,高可宁、何东、罗文锦、利希慎等人也被称为香港四大家族。

1941年,香港被日军占领,但澳门因为历史原因,免于战乱,香港富豪中有不少人逃亡澳门,但是,澳门地方小,又没有什么产业,这帮人的到来也只是带旺了赌业而已。

早年香港赌片盛行,其原因之一是受一段澳门赌场的传奇故事影响。

傅老榕手下有一人名叶汉,广东新会人,是一名赌业人才。叶汉追随傅老榕多年,早在深圳赌场时代就已经是场内的首席荷官。

有一年,澳门赌场来了一帮人,专门赌骰子猜大小,逢赌必胜,赌业江湖闻风丧胆。叶汉识破其中奥秘,发现这些人能根据骰子的声音猜中大小,于是暗中将骰盅底盘衬上厚绒布,导致摇骰落盅无声,遂大破听骰党。

叶汉让傅老榕的赌场绝处逢生,但傅老榕却很吝啬,不肯分股权给叶汉,于是叶汉出走,自立门户。叶汉曾扬言要竞标夺赌业牌照,但他势单力孤,没有财团助力,两次竞标都失败了。

1945年,傅老榕在澳门观音庙午睡时,被不明人士绑票,对方割下他右边耳朵寄给傅家,勒索九十万元赎金。傅家找澳门名人何贤求助,并按约定交付赎金,傅老榕在被困57天之后获救。此后,傅老榕觉得澳门不是久居之地,于是让长子回香港发展,自己留守澳门。

这段江湖往事之后被香港导演们看中,从中演绎出了许多著名的赌片。但其实傅老榕垄断澳门赌业20年,其澳门第二代赌王的地位从未被动摇,直至1960年他去世为止。

1961年,何鸿燊与叶汉、叶德利、霍英东等人结成联盟,竞得澳门博彩专营权。至此,第三代赌王何鸿燊开始登上舞台。

4

澳门赌业的兴旺还让黑社会势力一度崛起。

澳门地方虽小,但在1999年回归之前,一直就是黑帮盛行之地。不过,澳门黑帮中有不少人起于香港黑帮,因此澳门黑帮中的不少人物有点类似于香港黑帮的分支机构负责人。

比如第二代赌王傅老榕,出身江湖,擅使双枪,年轻时候就是粤港一带的黑帮人物。他在澳门开设赌场,成为赌王,但另外一面,他也是澳门黑帮的大佬之一。傅老榕起于香港,兴于澳门,但终究他还是让傅家回香港发展。

还有一些黑帮人物也是如此。

比如回归前的澳门黑帮三大佬之一的“街市伟”吴伟,其原本是香港黑帮成员,曾被香港警方通缉。遭通缉之后,吴伟逃亡菲律宾,在当地经营小赌场,有一定的知名度,因此被澳门另外一位黑帮人物“崩牙驹”看中,被引入澳门。

吴伟是澳门黑帮大佬中最识时务的人。他被尹国驹引入澳门之后,帮助尹国驹经营赌厅,赚了不少钱,之后自立门户。但与许多黑帮人物不同的是,他发家之后,把产业慢慢向合法生意转型,并且努力改善形象。1999年澳门回归之后,这位曾经的江湖大佬依然留在澳门,只是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与“街市伟”不同的是,“崩牙驹”和“水房赖”则非常高调。

“崩牙驹”原名尹国驹,出生广东海丰贫民家庭,在澳门贫民窟长大,自幼倒卖黄牛票,混迹街头,好勇斗狠,十多岁即加入14K帮。澳门14K帮为香港14K黑帮人物在澳创立的分支机构。“崩牙驹”三十出头即成为澳门14K帮老大。

“水房赖”原名赖东生,是香港黑帮“和安乐”澳门分会的老大。

“和安乐”脱胎于香港黑帮“和胜和”。1934年香港安乐汽水厂的和胜和成员与帮会内部其他派系发生冲突,自立门户,取名“和安乐”。因为是汽水厂员工构成的班底,所以又被称为“水房帮”或者“汽水房”,80年代在香港有3万多成员。

尹国驹与赖东生本是结拜兄弟,同为澳门“七小福”之一。1988年,双方还曾联手击退过境争夺赌业资源的香港黑帮新义安。但随后,两人因赌场利益分歧,开始街头火并。

在当时的帮派火并中,起初“水房赖”占据上风,14K核心人物身亡,“崩牙驹”逃亡海外。但不久之后,“崩牙驹”不惜重金从泰国购买了一批重军火,许多14K成员手持冲锋枪上街头与水房帮枪战,仅“崩牙驹”一方就死伤数十人,而败北的水房帮伤亡更加惨重。

《濠江风云》、《暗花》等香港黑帮影片中都有这场澳门黑帮大火并的影子。

当时正处于澳葡政府末期,当地政府根本无力处理这些黑帮分子的恶性街头暴力行为,而黑帮分子的气焰相当嚣张,曾一度主动攻击警局。

1998年5月,澳门警察司司长白德安的座驾还曾被暴徒炸毁。可想而知,当时的澳门社会治安让普通人的生活陷于何等悲惨的境地。

然而1999年澳门回归之后,中国人民解放军入驻澳门,这些乱象以极快的速度从澳门消失了。 

5

结语

今天的澳门,是一座静谧的小城,在这里,仿佛时光都比别处要慢半拍。

澳门既有传统的中式建筑,也有颇具异国情调的葡式建筑;既有其古朴的一面,也有奢华的一面。清晨幽静的石板路,落日晚霞晕染下的老街,入夜时灯红酒绿的店铺,都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谁能想到,就在这样美丽的城市里,曾经有过许多血雨腥风的过往呢?

然而,澳门人心里是非常清楚的,它终究是中国的孩子,终究是中华大家庭的一员,只有珍视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才能让这座古城更加繁荣。

今天的澳门,无论是自由派民主议员,还是普通市民,都很平和,他们继续在“一国两制”的大框架下保持着过去的生活节奏,大多数人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

但是,街头暴力早已成为澳门的往事了,在澳门,没有人期待那样混乱的时代卷土重来。

*声明: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格隆汇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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