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卡住了?

进入8月,香港经济已严重受损。

贸易、物流、以及旅游是香港经济重要支柱,占GDP总比例超过四分之一,就业人口超过100万。

上半年以来,贸易物流以及旅游业全部遭到重挫,6月份下滑趋势扩大。

而自7月份以来,访港旅客人数呈现明显的“扑街”状态。

经济面临衰退。

遥记起2014年3月,香港海洋公园董事局主席盛智文(Allen Zeman)面对彭博商业周刊记者时,痛心地说了句:

香港卡住了。

而彼时,正是香港爆发大规模“占中”运动的前夜。一语成谶。

在这位生于德国、经商于香港、最后加入中国籍的犹太裔商人看来,香港的局面令人唏嘘。的确,经历过90年代中期的盛世年光,谁也无法接受,今天的香港会沦落至斯。

天道常变异,运数杳难寻。

四十多年风雨阴晴,来来回回,而决定这个城市命运的因素,站在今天,已经清晰明朗。说到穿,无非是两个字:

房子。

香港历来人多地少,居大不易。纵观过往四十年,哪个时期住房供应增加,人均居住面积改善,哪个时期经济就能蒸蒸日上;相反,哪个时期人们居住条件转差,贫富分化加剧,就会有没完没了的社会动荡。

而香港历史上第一个真心实意为香港人解决住房问题的人,就是麦理浩爵士。

(第25任香港总督麦理浩(左二),图片摄于1978年12月,麦理浩视察香港驻军,图片来源:南华早报)

1

麦理浩“居者有其屋”

1971年11月19日,麦理浩爵士的专机在启德机场降落,准备赴任。走出机舱门的一瞬间,这位来自格拉斯哥的英国人被远近漫山遍野的棚户区惊呆了。

(香港六七十年代的棚户区,图片来源:香港记忆,hkmomery)

虽然不是“一人一票”选出来的行政长官,但是麦理浩深谙“家”在于华人文化中的意义。因此他走马上任后的第一条政策,就是为改善香港的居住环境。

麦理浩执政伊始,香港除了少数英国殖民者和本地富商之外,大部分平民居住在棚户或二战前修筑的老房子里,90%的人居住条件非常悲惨。

于是,1972年开始,麦里浩开始大规模增加住房数量。他的计划是,10年之内让180万人安居。

1982年,在麦理浩离任的时候,香港的房屋总数比1971年底增加了22万套,其中18万套是公租房,即今天的“公屋”。2.3万套是商品房。

这些商品房并非按照市场价格交易;为了使居民能够负担得起,更为了体现政府不与民争利的原则,将地价从中扣除。这些商品房被人们称为“居屋”。而麦理浩的这项政策,被当时的香港人称为“居者有其屋新政”(Home Ownership Scheme)。

“居者有其屋”计划从1976年开始实施,到1982年麦理浩卸任的时候,人们惊奇地发现,曾经漫山遍野的棚户区消失了;相反,香港的崇山峻岭之间拔地而起一座座高耸的居民住宅,连接成片,从蓝田到钻石山,从深水埗到石峡尾。

民既安居,可乐其业。

(香港蓝田康柏苑,1970年代首批大型居屋区之一,图片中可以清晰看到石壁上镶嵌的“居者有其屋计划”字样,图片来源:Google Map)

随着一批又一批的安置性住房竣工,香港曾经充斥在大街小巷的流民逐渐消失,人们开始通过自己勤劳的双手去创造生活。社会逐渐稳定,繁荣初露曙光。

当然,除了住房政策,麦理浩的“新政”还有包括基建、廉政、以及劳工等政策。在任期内,他积极推动基础设施建设,建设地铁(当时称作“集体运输铁路”,Mass Transit Railway,MTR),建设新界地区的高速公路,大规模开发新界,沙田等“城市副中心”项目开工。

 

(1970年代香港地铁,图片来源:香港铁路网,hkrail.net)

同时,他建立廉政公署(ICAC),彻底干掉了此前猖獗的毒枭和黑社会,风气为之扭转,政治清廉。建立了劳资审判处(Labour Tribunals),建立带薪休假制度与最低工资制度,提升劳工待遇。

麦理浩主政这10年,香港的经济与国际地位蒸蒸日上,而当时香港的人们甚至称之为“麦理浩时代”(the Maclehose Years)。1982年5月,麦理浩任期结束,离开香港的时候,人们为了纪念他,将九龙北部山脉之上的登山路径命名为“麦理浩径”。

2000年5月,麦理浩在苏格兰城市Ayrshire去世,享年82岁。麦理浩新政,总结起来主要是三条:

1 建立保障性住房,为居民提供住处;

2 大力发展基建,拉动就业;

3 整治腐败,肃清吏治,打击官商勾结。而这三条之中最重要也是最首要的,便是提供住房,改善居住环境。

2

人人都想做“食利者”

麦理浩卸任之后,香港经济虽然仍在高速增长,但是已经显露出了许多“脱实向虚”的迹象。一边是股市剧烈波动,另一边是房地产过热。 

(恒生指数在1980年代到千禧年之间多次出现暴涨暴跌,大幅度波动)

而时至今日,距离麦理浩爵士的住房新政已经过去40多年了,然而当年业已消失的“棚户区”,改头换面,又出现了。

今天的棚户区,不是分布在山岭上,而是在市中心的“唐楼”(没有电梯和保安、消防安全隐患较大的老房子)以及“工厦”(工业厂房废弃后用作民用居住)之中,并且它们的名字也不叫“棚户”,而叫做“劏(tang1)房”。

 

(所谓“劏房”,就是将原本较大的单元从中隔断,形成多个小区域,并分别出租给无家可归的悲惨流民。在其间居住的人,毫无生活质量可言。图片来源:观察者报,HKObservor)

劏房所处的位置往往是曾经的工业中心,例如观塘、火炭、柴湾等,有的时候,其中一个床位也要收800-1000港币/月的租金。床下是厕所以及厨炊空间,居住其间的人,生活极为悲惨。

“劏房”/“新棚户”的大行其道,根本原因是房价过高。香港今天的房价,与1997年泡沫起来之前相比,翻了4倍;与2003年底部相比翻了5倍;而与1997泡沫顶部相比,也翻了差不多2倍。

(中原城市指数,Centa-City Index,香港房价,以1997年为基准。数据来源:中原地产)

香港的房价之所以长盛不衰,除了人多地少,供求关系极度失衡之外,全社会对房价的心态认知,是更重要的因素。

香港是全球金融中心,永远是人口聚集的地方,于是租房子的需求永远旺盛。地产四大家族早年靠“起楼收租”的模式发家,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而市民阶层岂有不效法之理。

久而久之,“收租”这两个字便产生了魔力,吸引着前仆后继的香港市民加入到其行列中来。

从早先的黑社会收保护费、“差佬(香港话,指港英时期的黑警)”抓人收赎金等野蛮原始的方式,到后来买楼收租、甚至是收水电煤气费,乃至于政府拍卖土地……香港的经济模式,始终没有超越“收租”这两个字。

马克思曾经说过,威尼斯是地球上唯一一个纯粹的资本主义国家,是一个由资本家组成的俱乐部。资本家的本质就是“收租”。

千年之后,到了香港,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实质;中世纪的高利贷行不通了,但是躺着收房租,却比放高利贷更加美滋滋。无怪乎一些上了岁数的时评家会把香港比作威尼斯。

正是“收租”这两个字,使得香港错失了上世纪末的互联网经济勃兴,更错过了当下的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以致于曾经被香港甩在身后的新加坡,已经奋起直追,超越香港。

(香港与新加坡的生活成本对比,其中租房价格新加坡比香港低两到三成,而购房价格更是低一半。)

如今,香港极端贫富分化,经济增长失速,社会撕裂加剧,再这样下去,人人都会成为受害者。

3

 董建华铩羽“八万五”

早在1980年就已经基本消灭的棚户区,到了2019年,改头换面又出现在了香港,而且大行其道。香港搞成这个样,估计麦理浩爵士要祖坟冒烟了。

同样,如果看到当下这一代年轻力壮的香港人,毫无进取斗志,整天上街闹事,他们的祖辈也会痛心疾首。

其实,香港从来都不乏改革家。只是可惜,麦理浩之后的改革,一次次都失败了。其原因值得深思。

1997年前后,香港的人口已经高达500万,人地关系的紧张程度再次出现麦理浩执政前期的状态,当时最急需的就是增加住房供应,安置居民。对于这一点,回归后的第一任特首董建华心里明镜似的。

因此他走马上任之后的第一招,就是增加土地供应,价低房价,化解居住成本。当时董建华在施政纲要中指出,“今后要在每年增加8.5万套住房单位的供应”、“10年内使香港居民的住房自有率提高到70%”、以及“将保障房(公屋)的申请排队时长由当时平均6.5年缩短到3年”,这一系列计划,统称为“八万五新政”。

(董建华当年的功过是非,现在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了。当年那些上街闹事把董伯伯赶下台的人,心里是否有一丝愧疚?图片来源:明报)

这一系列政策,您看清楚了,和当年麦理浩的玩法是不是如出一辙。

除了“八万五”之外,董建华还提出建设电子信息科技(数码港)、中药品集散(中药港)、以及芯片制造(矽港)等促进高科技发展的政策。

但是我们都知道,后来董伯伯的政策一条都没有落实到位,而惜哉今日香港社会,已陷入无休止的争拗。而个中原因,更是令人无比唏嘘。

1997年,回归前夜,香港的资产价格泡沫是有目共睹。当时不仅是香港,整个东南亚都处在一种极度浓郁的炒作的氛围之中。有统计数据显示,1997年香港楼市的按揭率超过70%。也就是说,整个楼市的价值中,有七成都是债务!

这么大的泡沫,恰逢美国加息收水,热钱回流,港币风雨飘摇,资产价格当然要跌。而这一轮香港的房价下跌,从1997年10月开始,到1998年四季度逐渐站稳,下跌时间超过了1年。1999年短暂反弹之后,继续下跌,直到2003年8月探底,累计下跌时间为5年零4个月,累计跌幅为70%。

这5年之内,香港经历了无数次上街游行,愤怒的人们打出标语,说董建华创造了“负资产阶级”,但是,我们必须指出的是,如果1997之前没有那一波全民炒房,没有把房价泡沫炒到那么高,就算是跌,也不至于跌这么重,套牢这么多人。

这一点上,当时上街的人,也许是无法意识到吧;但也许更多的是心知肚明。

然而p股决定脑袋,即使他意识到自己玩大了,赌输了,但是已经真金白银加按揭怼进房子,而恰巧这个时候你说了一句话,房价跌了,那他只好跟你玩命。

4

历史的选择

高房价与贫富分化,积累一段时间,社会戾气逐渐加重。从2014年那次之后,香港已无和平理性沟通之可能。

到了今年,事态进一步转差。随着示威者不停地闹闹闹,所到之处,周边店铺关张,商业地产出租率下滑,经济衰退已经初步露头。

曾有西方分析家指出,麦理浩之后,香港不再有住房政策(Housing Policies),只有讨好地产商的“楼市政策(Real Estate Market Policies)”。

这位分析家,虽然观察到了问题,显然没有说到的实质。

至于香港回归之后,为什么房价再也控制不住地一飞冲天,一方面在于董建华推行“八万五新政”失利,另一方面在于而嗣后的继任者无力去落实任何有实质效果的政策。但这两者的原因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论推行什么政策,都会有人没完没了地上街闹闹闹。

反观麦理浩,他的政策为什么可以一帆风顺地逐一落地,说到底,是因为当时他是总督,没有人敢上街、没有人敢反对他;而现在,特首是选出来的,一句话说得“市民”不爱听,“市民”就上街闹事,死给你看。

呵呵。

是要安居乐业下的有为政府,还是要民不聊生下的一人一票,这道历史的选择题,当下,就摆在每个香港人面前。别人既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代为作答。

而今天香港的年轻人,不知受了谁的蛊惑,竟然把针对的矛头指向香港特首,香港警察,甚至是中国大陆。智商捉急,令人痛心!

香港,醒醒吧!

*声明: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格隆汇立场

相关阅读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