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东方肖珂:为什么越南不是我们的对手?| 大咖面对面

“袜子、手套这种低端产业链转移过去没什么关系,难道还让中国工人去做这种工作?”

创东方管理合伙人肖珂和我们聊到“越南替代中国”论时,饶有兴味地反问。

肖珂直言创东方是“工科男”的风格,可他最喜欢投资的并非技术型创始人,而是那些有工科背景、却又不以技术为思维方式的非典型技术人才对“硬科技”也保持着十足的警惕,如果没有产业逻辑的支撑,技术再酷炫也不能轻易投。

不只是对外有清醒认知,他对团队的弱点也有深刻的理解——对消费不敏感。所以结合他对形势的判断——产业升级是当下的主要机会,后面会出现一轮消费升级的机会,那么当下就是团队All in的时候。

在他看来,未来中国一定不是去和越南这样的国家竞争谁的土地更便宜,谁的劳动更廉价,而是用高端制造的产业链,去吸引全球领先的跨国公司,形成更强的生态圈,带来更多的就业机会。

最好的佐证,是芯片巨头ARM、特斯拉、宝马新能源这样的企业纷纷在国内建厂或开设总部。过去在全球产业链的分工里,中国还是一个模仿者和服务者,而接下来,中国将是引领者的角色。

因此,从2018年开始,创东方做出了向科技投资“专特化”转型的决定,聚焦在先进制造和TMT两个大方向,但这样的转型意味着极高的风险——科研的风险叠加投资的风险。之所以揽下这样的“瓷器活儿”,得益于创东方过去十年的技术投资经验的积累,不仅投出了网宿科技、企查查等知名企业,也积累了科技投资的一套方法论。

因为高新科技企业的成长周期通常比较长,创东方“5+2”的基金存续期有时会需要延期,要让投资者保持平和的心态,减小管理的压力,肖珂透露其中秘诀就是确保本金的收益,让一些项目先退出,那么投资人就有耐心等待那些需要长期投资、回报可观的项目。

以下是格隆汇对肖珂的访谈实录。

懂技术,又不只懂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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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创东方的投资风格是怎样的?

肖珂:创东方整体来说是一个“工科男”的形象,比较扎实,不擅投机,投的行业看起来可能比较传统,不讲究颜值,主要从技术、从产业的角度去看企业。做投资本身也不需要太外貌协会,帮LP赚钱才是最重要的,最靠谱的就是通过企业的成长来赚钱,这也是我们的价值观。

像我们这种偏好技术类的基金投资,要研究产业周期、技术周期和大的经济周期,从风险和收益去寻找平衡,在周期的不同阶段偏好不同的风险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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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早些年,创东方曾投资过的企业行业跨度还比较大,从美容(东田时尚)到珠宝,甚至是赛马,都有涉猎。为什么如今选择聚焦在技术类行业投资,这当中经历了哪些阶段?

肖珂:创东方的发展历史四行经历了两次比较明显的转折,一是2011年到2014年的“VC化”转型。公司刚成立的时候,选择的是Pre-IPO的投资策略,在这个逻辑下,被投企业上市的可能性和成功率就非常重要,所以我们是风险厌恶型投资,要选传统的、成熟的、利润体量大的企业,尽可能减少不确定性。这次转型之后,变成了VC投资的策略,VC投资不在于有多低的失败率,而是有多少明星项目带来了多高的收益,所以更需要聚焦强项领域。

第二次转折是在2018年年初提出的“专特化”转型,进一步强化技术类投资。这和我们对行业大环境的判断有关,创东方现在聚焦在先进制造和TMT两个大方向,先进制造业里重点关注3C产业链及汽车产业链,TMT领域则侧重AI技术和金融科技等方面。其他方向上也有布局,但目前的重点在这两个大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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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创东方关注的重点行业基本覆盖了现在申报科创板的主要行业,只除了生物制药,这是因为不看好国内生物制药的发展前景?

肖珂:高端制造这些行业,一定是国内的创业机会最好,因为国内的产业链是最完整的,但是生物制药的创业机会,中国和美国相比,产业链上的相对优势还没有那么突出。我们目前在生物医药方面也有布局,但相对我们的主方向投入的资源要少。长期来看,我们还是非常看好中国生物制药方面的投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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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因为回报周期短,消费行业、互联网行业似乎更受投资机构热捧,技术行业的研发投入周期长,而且需求变化快,投资风险比较大,有的行业甚至几个月就会洗一次牌,为什么创东方会选择聚焦技术类投资?

肖珂:一个技术从不太成熟,发展到成为一个主流技术,能给公司带来很好的收益,所以技术类投资的回报是很高的。

但是,技术类投资有其天然的缺陷和不足,因为它一定涉及到技术研发,而技术研发又一定是有不确定性的,这就是风险。投资要赚钱,首先要规避风险,这就要求机构能够理解技术、看懂产业,从而控制风险我们对“硬科技”是保持一定的警惕性的,不会因为“硬”就去投,还是要结合产业来

从产业大背景来看,现在正处于一个技术类投资的好时机。当然因为技术的表现形态在不断变化,用过去的手法去做这一类的项目是不行的,所以就要通过组合去改善风险收益比。这样,技术类投资才能从一个不可配置类别变成可配置类别,大量的资金才会涌向科技创新,国家经济才会获得新一轮的增长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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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技术型的创始人和管理型的创始人,您更偏好哪一种?

肖珂:我们更倾向于本身是技术背景出身,但并不以技术为思维方式的,非典型性的技术型创始人。5G、AI都不是赛道,而是趋势,它会给很多领域带来机会,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场景,但每一个场景,都需要对行业有深刻理解的技术人才,利用技术为其赋能。比如安防、自动驾驶、教育、电商,每一个领域都需要大量的行业知识,只有知道行业需求的人,才能把合适的技术用进去。

其实过去这一波“互联网+”浪潮就已经为现在培养了很多跨界融合的人才,既有传统企业的基因,懂得传统产业模式的思维,又懂得如何去赋能

为什么越南不是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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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为什么您认为现在是技术类投资的好时机?这是根据行业周期还是经济周期做出的判断?

肖珂:从大的环境上来看,全球经济形势不太乐观,但也正因此,中国经济是相对乐观的。

新一轮经济周期的特点和变化正好和中国在产业链上积累的爆发点刚好吻合,在2017年底召开的“十九大”前后,形势开始逆转——过去发达国家引领技术,我们跟着模仿或是做供应链的一环,现在中国开始做一些原创性技术,比如在5G、AI领域中国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领先的。

所以2018年市场上负面情绪很多的时候,我们已经坚决地All i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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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很多最先进的高新技术和最大的渠道都被军用企业和巨头企业垄断了,比如无人机、自动驾驶及其相关产业链,创业企业作为产业链里的一环,该怎么突围?

肖珂:所有的科技投资都要回归到科技企业的成长,所有科技企业的成长都要回归到它的技术来源。越有颠覆性、越有价值的技术研发,越是需要长期积累,所以这些技术的来源大致有三个,科研院所、其他国家和海外高层次人才。我只能说创业团队要想办法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这个问题恰恰就证明了摆在高科技创业和高科技创投面前的巨大门槛和难度,我们一方面坚定看好今天的科技投资,同时我们也高度认知了其中的风险,因为科研本身风险就很高,投资又建立在科研基础上,这个投资风险就更大了。

为什么我们现在要做这件事?因为好赚的钱都已经被赚完了,连模仿型的创新都已经进入无人区了,只好去开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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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不少高科技企业在发展初期需要大量的研发投入,前五年看不到盈利是很普遍的事情,而创东方旗下的基金主要是“5+2”的周期,七年甚至短短五年里,如何在投入周期长的高科技领域里,获得适当的回报?

肖珂:其实做股权投资,无论是早期还是中后期,都会觉得时间不够用。一是因为投资等待的是企业的价值,而企业价值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沉淀;二是IPO、并购这类复杂的交易,都是以年为单位进行的。两个因素加在一起,稍有些计划外的情况,基金就会延期。基金延期,最重要的是确保本金的收益,释放流动性的压力,让投资者心态放平和。

这需要用一系列的组合配置来解决问题,一个组合投资的项目可以通过分批退出,在基金到期时先把本金全收回来,剩下的盈利再随着项目退出进行分配。人民币基金大都面临后续延期的问题,如果能先收回本金,管理的压力会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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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为什么现在美元基金比较好募,人民币基金整体募资却比较难?

肖珂:这和两种基金的资金来源有关。美元基金是有一定权重必须要配置到股权市场上的,全球经济不好,更会加大在中国的配置。而人民币基金,曾经的主要来源是银行和民间资金,险资目前还没有大规模进入股权投资领域。但因为资管新规的原因,银行理财这一块没有了,作为民间出资方的上市公司控股股东从出资人变成了需要钱的人,所以人民币基金的配置就减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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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您怎么看当下中国在全球产业链分工中的地位变化?

肖珂:过去在全球产业链的分工当中,我们只是一个模仿者和服务者——一项新技术面世,我们学会之后,按照国外定价打个折,就可以拿到市场上了。未来模仿的逻辑就走不通了,我们要做科研这样高风险的事,一项新技术,比如芯片,可以给科创板带来大量优秀的上市公司,这些公司形成一个相互协作的生态,给社会带来源源不断的工作机会。

产业链的打法是中国政府应对经济周期的一个很重要的手段。产业链把大量以高端制造为代表的优质就业机会留在大陆,这就能缓解经济下行带来的就业压力,而且产业链带来的优势具有持续性。芯片巨头ARM中国总部为什么会落在深圳?就是因为华为、OV这些民族企业在珠三角的发展,带动了中国3C电子产业链的创新,也培育出了华星光电这样优秀的上游企业,现在从原材料到设备也在逐步国产化。特斯拉在上海临港落户,宝马新能源在江苏落户,它们会把全球最好的汽车产业链吸引过来,这也会带动长江经济带上汽车产业链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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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所以前段时间,有观点认为越南可能会取代中国成为未来的世界工厂,这并不值得担心,因为我们并不需要以便宜取胜,而是以高端制造产业链?

肖珂:袜子、手套这种低端产业链转移过去没什么关系,难道还让中国工人去做这种工作?围绕高端制造产业链,其中有大量关键材料、关键技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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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如果是以产业链拉动就业这样的打法,需要最多零部件的“工业之王”汽车应当是最需要重点发展的,为什么当下反而对新能源汽车采取补贴退坡的政策?

肖珂:这是“十九大”之后在技术路线上的纠偏,新能源汽车应该是发展的重中之重,但它不等于纯电动车,新能源还有储氢、混电等技术路线,所以不对特定技术做出选择,让市场回归市场。现在汽车行业的外资持股比在逐步放开,特斯拉也在上海独资建厂,中国其实在用大国胸怀构建新的全球化市场,包括消费市场、资本市场。

另一个纠偏是从城镇化转为城市化,从美国模式转向日本模式,人口多、土地少、资源少,那就建立大都市区,开放大城市的入户

可以看到,国家的执政能力在不断增强,执政过程中也在不断根据实际情况做出修正。所以我们要做多中国,为国操盘,创投一定是要赋能创新和创业的,而且要适度加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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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过去几年有学者预测中国跨不过中等收入陷阱,现在又有很多观点认为中国会陷入修昔底德陷阱,您怎么看中国未来几年的发展?

肖珂:中国发展的趋势是逆转不了的,我是从工业化进程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发展中国家意味着工业化进程没有完成,现在中国的工业化已经到了比较程度的后期,即将进入一个消费社会的时代。

消费社会就是以消费为第一驱动力,中产阶级比较多的橄榄型社会,比较富裕,也比较民主。但现在消费还不够强,大家都还要“996”,我们正处在即将迈进消费社会的时点,恰恰也是风险最高的时点,经济上我们遇到了康波周期最困难的时候,政治上我们遇上了“特朗普”。

如果产业链加城市化的打法同时走,配合资本市场的改革,大概率是会成功迈入消费社会的。当前产业升级是主要机会,后面会出现一轮消费升级的机会,创东方是一个工科男的团队,对消费不敏感,所以就要抓住当前的机会。

科创板:成熟市场的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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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2019年设立科创板以来,从首发的9家申报企业直至如今72家企业被受理,获得了极大的关注,在您看来,这和十年前创业板开闸的情形是否相似?

肖珂:创业板是十年磨一剑,1999年提出直到2009年开闸,为了给民营企业更多扶持,降低了一些上市的门槛。创业板仍然是A股原有规则下的一个板块,对创业公司并不友好,上市的都是创业成功的公司,但在2009年那个时点,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还是螺丝钉的角色,模式清晰、业绩稳定的公司有很多。所以尽管创业板并不是很支持仍处于创业期的企业上市,有一些先天的不足,但也做了很多应有的贡献。

现在科创板是为了让上市的企业发展得更大更好而设立的,这是当下产业的需要,也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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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从科创板的一系列制度来看,不仅有最严退市,也有更大的价格浮动,似乎容错率反而会更小?

肖珂:对。你想为什么一个企业在海外上市,即使长期亏损,它的股价仍然有可能上涨?因为投资者看的都是它的产业价值,这里面有很多技术性的问题,券商的研究员要能够写出一个未盈利企业的研究报告,对一个新兴行业进行估值。科创板的设立对企业是挑战,对中介机构是挑战,对交易所是挑战,对投资者是挑战,对监管也是一种挑战,所有人都要学习按照成熟的资本市场规则来玩这个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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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未来科创板当中会出现哪些比较大的板块?

肖珂:我个人认为这里面最大的应该是信息技术相关的产业,包括芯片,因为这个产业成熟度相对更高。最重要的是要有好的企业,好的企业能带动整个市场的流动性,流动性带来更高的估值,更多的好企业就也会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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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隆汇:信息技术产业链得以发展之后,会带动哪些后周期的行业发展起来?

肖珂:再往后是元器件,但其实也有很多公司已经做出来了。一级市场接下来的机会可能在材料设备上,过去国内企业做不了,现在陆续开始有一些创业者在做,所以这是一个比较大的机会。

第二是以芯片为代表的核心器件,这也是科创板会重点鼓励、扶持的,一方面是有机会,另一方面是它对产业的帮助非常大。

格隆汇声明:文中观点均来自原作者,不代表格隆汇观点及立场。特别提醒,投资决策需建立在独立思考之上,本文内容仅供参考,不作为实际操作建议,交易风险自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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