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专访 | 必和必拓CEO麦安哲:大宗商品超级周期神话,我们此生再难遇到

摘要

必和必拓认识到,铁矿石供求已基本达到了市场平衡,而全球尤其是中国对石油、天然气和铜的需求则仍有上升空间。因此,必和必拓将实行多元化,向天然气、石油和铜等能源相关领域实行战略转型。

文|李毅,来自公众号财经杂志

铁矿石到岸价接近200美元/吨,原油盘中价突破147美元/桶……上一轮大宗商品超级周期中演绎出的市场神话,我们此生恐怕再难遇到——这是全球最大矿业集团之一必和必拓(BHPBilliton)CEO麦安哲(AndrewMackenzie)对未来大宗商品市场的看法。

在麦安哲看来,所谓中国经济面临“新常态”,其背景实际是世界经济回归到“旧常态”。当大宗商品经历了始自2008年的上一轮超级周期后,将回归到正常供需状态,原因正在于中国经济结束了此前十几年的两位数增长。

日前,《财经》记者在北京独家专访了麦安哲先生。他指出,正是基于上述市场判断,必和必拓认识到,铁矿石供求已基本达到了市场平衡,而全球尤其是中国对石油、天然气和铜的需求则仍有上升空间。因此,必和必拓将实行多元化,向天然气、石油和铜等能源相关领域实行战略转型。

石油科学家出身的麦安哲,显然对全球油气领域的投资机会更加敏感。他认为,国际石油公司们此前的资产剥离潮,仅是正常的业务调整,行业的增长空间仍然很大。在此次专访之前,他刚刚拜访了中国海上石油巨头中海油总公司,与该集团新任董事长杨华探讨如何在全球范围实现更多合作。

必和必拓的项目投资标准简单明确:要求所投资项目能给公司带来最高的投资回报率,并且最有把握、最可靠。秉持同样标准的一些国际石油巨头,已从深海油气与北美页岩油气领域大规模收缩,但麦安哲却坚信,他的专业与乐观,会让必和必拓在上述领域获得新的增长空间与转型机会。

《财经》:从您之前的讲话中,我发觉您一直对中国市场的发展持乐观态度。您曾在去年12月份必和必拓出口中国铁矿石达到10亿吨时预测,公司的下一个10亿吨将在未来5-6年中完成对华出口。但目前由于中国经济放缓,对粗钢的需求量在明显下降,且未来的城镇化进度如何还是未知数,那么您是否维持此前的判断?为什么对市场需求这么乐观?

麦安哲:我还是对中国市场持乐观态度。经济的发展、国家城镇化的发展从来都不是一条直线,肯定有起有伏。但是从长远来看,我对中国市场的发展趋势依然乐观。

首先,从短期看,在过去几个月,资源产品的需求和价格处于一个缓慢回升的过程。这也佐证了我的观点:你不能因为一时的市场价格下跌,就推断市场将一直处于下行趋势,因为市场是有短期波动的。

这次来中国,跟李克强总理见面时,李总理也诠释了中国未来发展的愿景:中国的发展虽然在换挡,但还处于一个稳定增长的过程中。

从必和必拓公司角度来说,我们的投资决定,都是基于对未来十年到三十年的市场判断,短期市场波动并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对于必和必拓这样的大型资源公司而言,我们的矿山寿命都超过一百年,这种高质量的百年矿山,决定我们看市场的眼光都是长期的。

因此,基于对市场的长远考量,我对中国未来的经济发展以及其对必和必拓资源产品的需求,都非常乐观。

《财经》:大宗商品目前遭遇了很大的困境。在您成为必和必拓CEO之后,企业战略有没有重新定位?比如收缩战略?您是基于哪些方面做出这些战略调整的?

麦安哲:在过去十年,我们看到大宗商品拥有非常高的价格,这可能是一生仅遇到一次的、在我们有生之年不可能再重现的市场态势。

而价格高企的最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中国经济在过去的十几二十年中,高速的、两位数的增长。这种增长产生了巨大的需求,因为供不应求,就推高了大宗商品价格。

这可以用中国最近比较流行的一个话语——“新常态”来解释。我们目前在中国看到的“新常态”,其实是回归到世界以前“旧常态”下的正常供需状态,此前的“超级周期”其实是超出了常态的范围。现在咱们称为“新常态”,其实是回归到以前的正常范围。

目前,公司的战略是,更高效地利用过去十年高增长时期投资获得的新增产能。

过去矿业生产相对粗放,而现在可利用制造业精细化的管理方式,来提高矿业生产效率,略微增长产量,同时缩减成本,从而保持利润的健康增长。

未来,我们还会投资、寻求新的增长点。但未来的新增投资可能不会集中在钢铁原材料这方面。我们判断,铁矿石供需基本达到了市场平衡。我们通过内部挖潜、提效,缓慢的增长产能,控制成本,已经可以在市场平衡的状态下维持业务合理运营。

我们下一步投资重点,会转向能源和食品(农业生产资料)领域。能源包括铜、石油、天然气,食品(农业生产资料)就是钾肥。投资重点的变化,是基于对这些行业的判断。我们认为,过去几年在石油、天然气、钾肥领域的投资可能不足以满足未来需求的增长。也就是说,在这些市场领域,明智的投资管理未来将带来可观的回报。

《财经》: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主要铁矿石巨头都在考虑业务多元化,而不是专注于铁矿石行业做进一步投资?

麦安哲:多元化并不是唯一选择。但是,单纯提高现有铁矿石业务的生产效率,已不足以支撑公司的进一步增长,而大多数供应商对继续在铁矿石行业新增投资的兴趣也越来越弱。

业务和投资领域的选择,是必和必拓董事会和股东的决定。有的股东愿意选择多分红,少给公司留一些发展资金;有的股东则选择少分股利,多留扩展资金,让公司去其他领域投资。

从必和必拓角度来说,我们一直对投资有自己的判断和准备:由于钢铁原料方面的增长相对停滞,我们就将投资集中在能源的相关领域——在天然气,石油和铜方面多做投入。

《财经》:是否存在一个时间表,能预计铁矿石以外的收入超过铁矿石本身?

麦安哲:虽然我们在炼钢原材料——铁矿石和焦煤这两个领域基本没有新增投资,但实际上其产量还是在缓慢增长。因此利润仍存在,且它们在公司整个业务构成中的重要性并未衰减。

反观铜、石油、天然气领域,如果我们不增加投资,未来它的产能将开始下降。实际上,我们的投资是为了替代现有正在衰减的产能,以维持供应。

所以,从整个集团业务构成来讲,铁矿石和煤炭业务还将维持目前的比率。铜和油气业务完全替代铁矿石和焦煤,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出现。

从更长期来看,如果我们在油气方面的投资、勘探的投入能够得到非常好的回报,铜资源的开发能够取得非常好的成果,那么在五年、十年以后,铜和油气方面可能会有正增长。我们铜资源的储备是优质的。所谓正增长,即是不仅替代现有衰减的产能,还会有一些增长。可能十年以后,我们会看到整个公司的业务都在增长,且主要的增长点将来自于铜和油气业务。

《财经》:在油气投资方面,从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全球主要石油巨头开始逐渐剥离部分非核心资产,其中就包括很多北美的页岩油气和一些深海油气。这无疑说明,他们不看好油气的中长期市场。那么必和必拓向油气转型是否考虑到这一点?

麦安哲:我并不认为目前这些石油巨头正在改变策略、减少化石能源的生产。我认为他们现在做的,应该是正常的业务调整。他们对油气资源的情况更了解,因此也会基于判断剥离掉一些他们不看好的资产。

进行公司资产配置调整,是一个正常的过程,并不是一个趋势性的变化。

《财经》:最近召开的G7(七国集团首脑会议)上,多国首脑表示在本世纪末就停止使用化石能源。尽管这个预测并不靠谱,但可能是难以扭转的趋势。这与必和必拓战略转型的前途密切相关,您对此怎么看?

麦安哲:我的判断是,最终不再依靠化石能源的过程将会非常缓慢。虽然化石能源在能源里占的比例会逐渐下降,但可能要到2030年至2040年才能明显看到下降的趋势,而且下降的趋势主要还是在于比例的下降,而非绝对消费量的下降。

比如,80%的能源消费来自于化石能源,可能在将来这个比例会慢慢降到70%,或多于70%。虽然化石能源的比例在不断下降,但其真正的消费总量还是会上升的,因为整个能源的消费是扩大的。

《财经》:必和必拓非常关注现金流,而不是所谓的份额。前一段时间,必和必拓将很重要的一些资产剥离,组成了一个叫South32公司,并在三地上市。它的资产主要是包括铝、镍、锰和银等金属。一些小品种金属价格非常稳定,而且一直走高。为什么你们把South32这种负债不高、规模很小、现金流又很好的资产进行剥离?其内在逻辑是什么?我们都知道在经济不景气的节点上会有很多市场并购行为发生。请问麦安哲先生目前有没有下一步收购别的企业的打算?比如,South32剥离后,获得近百亿的美元的现金流,公司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是否有兴趣并购目前资产情况较差的矿业公司,比如FMG?

麦安哲:FMG?这是传言。对于市场传言中我们将会进行的交易,必和必拓不会进行任何评价。

South32的拆分所带来的结果,是两个公司的现金流都实现了增长,且趋势良好。分开以后正现金流更强。必和必拓的股东在公司拆分后,既享有必和必拓的股权,也享有South32的股权。这两个股权都会给股东带来可观的股息回报。因此,实际上两个公司股东的现金回报都增加了。

我不认为并购在未来会成为这个行业发展的主流。对必和必拓这样的公司来讲,我们在石油、天然气、铜这些领域都有非常好的潜在投资项目储备。我们一旦决定投资这些项目,它的投资回报将会非常可观。

目前,我们没有看到有潜在的并购项目能为我们带来优于现有投资项目的回报率,所以至少短期内不会有大并购。

《财经》:战略转型肯定会面临很多挑战。必和必拓如何对多种业务进行评估和平衡?比如,如何选择开展业务或者投资哪种项目?这个标准是什么?或者说最关键的硬性指标是什么?决策的流程是怎么样的?

麦安哲:我们的投资标准,就是项目能否给公司带来最高的投资回报率。同时,这个项目投资必须是最有把握的,是最可靠的。

具体来讲,首先是基于对价格的判断、对利润的判断。其次是这个项目的可执行性。所以我们在做决定的时候就会选择最可靠的团队。这个团队将能够按时完成投资、能够按时完成扩产,同时能够保证这个投资会产生我们所期望的效益。同时我们非常专注于培养团队,使其具备能力高效地完成投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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