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罗斯:中国经济增速面临重大放缓

索罗斯:中国经济增速面临重大放缓
作者:金良/编译

索罗斯在达沃斯一场私人晚宴上宣布,他将正式退休。投资大师索罗斯较少发表对中国经济的看法,更极少谈论中国股市。不过前年4月初,索罗斯曾经接受香港《南华早报》的采访,对中国经济的方方面面做出了评述,包括中国的经济转型、影子银行、房地产泡沫,以及中国股市。以下是索罗斯访谈的文字记录:

中国经济

问:你对过去一年时间里中国的经济表现有何看法?

答:自2008年金融危机在美国爆发以来,中国已经成为全球经济的“发动机”,成为推动全球经济前进的推动力。与美国相比,中国的经济规模仍旧小得多,还比不上美国的消费者(经济)。因此,自2008年以来美国的经济增长速度一直都不如以前的几年。因此,我对中国所作出的贡献给予相当高的评价。


问:中国经济所面临的最大威胁是什么?

答:从外部因素来说,全球经济增长速度缓慢,且全球经济无力继续吸收不断增长的中国出口。从内部来看,中国必须改变增长模式。中国必须对自身的增长模式进行调整,从以出口和投资为导向的经济转向以本土消费为导向的经济。

这种转型将是非常困难的,原因是家庭消费在中国经济总额中所占比重仅为三分之一,而出口和投资占到了三分之二。这三分之一比重的增长速度无法补偿另外三分之二比重的缓慢增长。因此,与到目前为止的增长速度相比,中国经济的整体增长速度一定会大幅下降。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点。
我没有足够的知识来对(今年的中国经济增长速度)作出预期,但官方预期的增长速度是7.5%。重要的问题就在于,增长速度已经低于到目前为止被视作神圣不可侵犯的8%。事实上,这意味着增长速度的重大放缓。


问:未来几年时间里中国的经济转型将是什么样子的?

答:我认为,整体经济增长速度超过10%的迅速增长阶段已在事实上宣告终结,而且不太可能会重现。这是一个发生在经济转型早期的增长阶段,不会在中国目前正在进入的更加成熟的阶段中发生。

问:在新的领导人上台以后,你对新政府有什么看法?

答:我认为,他们已经认识到作出这种变革的必要性。我前面没有说到一点,那就是这种变革不一定非要在今天发生——旧的模式可以再维持一年左右,但不能再维持十年。因此,在我看来,新的领导人必须开始着手进行这种变革,特别是此前的领导人已经推迟了变革的时间,从而延长了旧有模式的生命。这在实际上为新的领导人创造了更多问题,原因是旧有模式被延长所带来的结果是,过去一年左右时间里已经出现了一些严重的不平衡性。
影子银行


问:什么不平衡性?

答:通过刺激投资的方式,行业的容量取得了增长,但市场并未取得足够的增长。因此,生产活动的盈利能力(无论是出口还是投资本身)都有所下降。这就带来了一些财务问题,那就是导致银行坏账增加。此外,政府已经开始降低廉价信贷的可用性。因此,许多公司(尤其是房地产公司)被迫到准银行市场上进行借贷。

问题在于,准银行市场上的借贷成本要高得多,而现在的环境却是投资活动的盈利能力降低。这就意味着,到银行需要公司偿还贷款时,后者可能会拿不出钱来。

准银行市场主要掌控在国有银行手中,这些银行拥有财富管理子公司。这种贷款拥有银行的隐性担保,因此当财富管理公司难以拿回贷款时,这些国有银行就不得不填补差额。到目前为止,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有些时候国有银行能填补这种损失。但是,如果损失非常大的话,那么或许某一家非国有银行就无法履行自己的义务,然后这家银行就会发生挤兑的现象。

这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美国抵押贷款市场上所发生过的事情,最终这一市场的崩溃导致了一场严重的金融危机的发生。

现在,我认为当局已经认识到了这个问题,而且也拥有非常庞大的可用资源来解决问题,他们也知道2008年在美国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我认为,他们将有能力给这个刚刚萌芽的泡沫“放气”,不会导致严重金融危机的发生。这就是新的领导人目前所面临的问题。

中国金融监管体系

问:你对2008-2009年间的中国政策作何评价?那些政策是否成功?

答:中国在2008年时是非常成功的,当时中国突然将出口大幅削减了25%以上,以刺激本国经济增长。而且,他们也拥有足够的资源来做这件事情。因此,中国安然渡过了2008年的金融危机。

问:你认为,中国的金融机构体系是否能有效运作?

答:我非常尊重中国的金融机构体系。以前我曾经跟他们接触过,所以比较了解。我觉得他们能理解问题所在,能从西方国家所犯的错误中汲取教训。
我认为,中国的监管机构对于银行内部发生的事情拥有更加密切和亲近的关系,因而可以充分了解相关信息。在西方国家中,监管机构无法详细了解银行的内部信息,其程度之深令人惊讶,那也正是事情变坏的原因所在。


中国股票和房地产市场

问:你对中国股票市场有何看法?

答:中国股票市场没能跟上整体经济增长的步伐,这并不令人感到惊讶,原因是经济增长实际上与利润的缺失伴生的。股票市场从整体上说是对公司盈利增长的反映,而并非对产出增长的反映。由于太多资金都用于投资和出口的缘故,公司难以盈利。事实上,这甚至给银行带来了问题。很自然地,股票市场也由于公司利润的缺乏而出现了问题。

在未来五到十年时间里,如果当局能成功地改变增长模式,那么就会有更多产值被用来进行消费,而不是用来出口和投资;到那时,用于迎合消费者的公司利润就会增长,尤其是那些能够创新和满足消费者需求与口味的赢家,这将变成非常好的投资。

当然,这意味着由私人公司把持的经济份额会高于国有公司把持的份额,私人企业对于国家的依赖性会越来越小,不必再为官僚主义“买单”。到那时,经济表现就会出现重大的改善。

问: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又如何呢?你认为这个市场上存在泡沫吗?

答:我认为,中国房地产市场是相当容易受到伤害的,因为房地产是人们最喜爱的储蓄形式。人们会买不止一幢房子,尤其是有钱能买几套房子的政府职员。因此,有很多房子都是空置的,这些房子就跟黄金和银行存款一样是储蓄。

我认为,作为增长模式转型的一部分内容,至少那些空置的房子必须被卖掉,或者需要纳税。我认为,现在的中国房地产是一种风险投资。我觉得,征收地产税将是非常有效的方式,但必须逐步进行,原因就在于征税是非常有效的方式,因此也就会带来崩溃的局面。

举例来说,如果一名政府职员拥有五套房子,其中有四套是空置的,那么他就必须为五套房子纳税。这样一来他就不能再把着这些房子不妨,而是不得不卖出去。然后,市场上就会涌现出大量待售房屋。这种措施必须以非常温和的方式实行。到目前为止,我认为除了在某些试点以外,这种措施还没有实行,但具体细节我不清楚。

如果无论卖或不卖,你都不得不每年纳税5%或3%,那么其效果就是会推动有些人卖房。

城市化与相关规划

问:你对中国领导人的城市化政策有何看法?如果说城市化进程会在未来几年时间里继续推进中国经济增长,那么这种想法是否现实?

答:我认为这是非常现实的想法。无论当局是否有此计划,城市化都很可能会发生。如果不为此做好准备,那么就无法为涌向城市的人口提供服务,结果就会出现贫民窟。这种情况在全世界都会发生——全球到处都有很多增长速度非常快的大型城市。我认为,城市化是肯定会发生的,从这一角度来看,中国正处在规划这种进程的“前沿阵地”。

问:你对中国政府的经济规划能力有何看法?

答:我觉得可能过于刻板。我到过为天津市规划的新城,政府为个人住房制定了计划,那些房子会被使用20年。我认为,任何人都不具备最够的远见来预测20年时间里人们的需求会变成什么样子。等着看实际的发展与计划将在多大程度上相符合是件有趣的事情。

上海的浦东新区曾实行过这种计划,事实与规划非常接近,这令人印象深刻。但我怀疑未来的同类计划是否也能取得一样的成功。在我看来,是有些过于刻板了。

很明显,中间立场是存在的。尤其是在美国,政府一直都重度依赖于私人企业,而现在正在付出惨重的代价。中国一直都处于经济规划的前沿,而且做得非常成功。但是,可能中国的规划者们对自己设计未来的能力过于自信,存在过犹不及的风险。

我认为,最初的迹象是非常鼓舞人心的,但现在就对此形成明确的观点还为时过早。两相抵消的说,我对此抱乐观态度,原因是中国已经形成了一种需要改变商业模式的传统,从这种模式转到那种。现有的模式已经带来了正面的结果,政府拥有了庞大的累积储备金,如外汇储备都等,这就使其拥有了纠正缺点所需要的东西。

做多还是多空中国?

问:如果你现在是一名活跃的投资者,那么你会做多还是做空中国呢?

答:我也意识到,这种过渡阶段将会带来很大的困难。因此,如果我是一名投资者的话,那么我在近期内会非常谨慎,到明年也还是如此。因为现在的环境是,三分之二的经济组成部分的增长速度正在放缓,只有三分之一在扩张,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艰难的情况。而让形势变得更加艰难的是,当经济整体增长速度放缓时,家庭的第一反应就是保持谨慎态度,其储蓄倾向就会增强——他们会担心自己会丢掉工作,在花钱方面就会变得不那么自信。然后,所有三个部门(出口、投资和家庭消费)的增长速度就会同时放缓,从而带来“硬着陆”。

问:人们经常都说中国经济可能会“硬着陆”,但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答:我认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硬着陆”实际上已经发生了,不过还没有那么剧烈。过去一年时间里,汽车销售的增长速度已经放缓,住房市场也是如此。然后,当局采取了又一轮经济刺激计划,采取了跟以前非常相似的货币宽松措施,随后房地产市场得以复苏。虽然对这样说感到抱歉,但我还是要说,一切都还尘埃未定。

地方政府债务

问:地方政府债务问题呢?会带来很大威胁吗?

答:地方政府的商业模式越来越以不断攀升的价格出售房地产,这种模式是无法持续的,地方政府需要以能让人们买得起的价格出售住房。那也就是说,需要公益住房。公益住房无法给地方政府带来商品房那样的收入;实际上,可能更多地与支出有关。因此,地方政府将会面临重大的压力。

我认为,地方政府不会面临着大规模违约的风险,原因是地方政府的负担将会被重新分配给中央政府。或许这会加强中央政府对地方政府的控制,但我无法想象中央政府会允许地方政府违约,正如国有银行极不可能允许旗下财富管理公司违约那样。一旦真的出现违约,则后果将是非常严重的。

人民币

问:你对人民币的国际化有何看法?人民币会在未来成为一种世界性货币吗?

答:在未来的某时刻,会的。不过,尽管政府急切盼望在国际交易中看到人民币的身影,但并不是想要允许国际市场与国内市场更加密切地联系到一起。我非常赞同这项政策,原因是其可以保护中国,令外部冲击不会在内部市场上造成过大麻烦。我认为,这是一项相当明智的政策。不过,国内市场将必须变得更加成熟,国际市场也将需要得到更好的控制,到一切都变得更加稳定以后,人民币将会成为一种全球货币了。

慈善事业

问:对于中国日益增多的富裕人群,你在慈善事业方面有什么建议要提供吗?

答:变得富裕的中国人已经对慈善事业展现出了真实的兴趣,我认为这是非常值得赞赏的,因为我觉得对于那些获得了不成比例的利益的人来说,他们应该把其中一部分利益返还给那些不够富裕的人。我觉得,这有助于促进社会和谐。

我觉得,从事慈善事业是人们的自然本能。不过,慈善事业也有着不利的副作用,原因是慈善活动会将受捐助者变成慈善的对象,从而让这些人依赖于慈善而非依靠自己。有些人确实需要得到照顾,比如说病人和老人等;但对于儿童和年轻人来说,更要重要的是要让他们能够自我提高,为他们提供学习的机会。奖学金比慈善捐助要好。


来源:新财富杂志

*声明: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格隆汇立场

相关阅读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