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的中年人

2017-11-11 09:44 星星之火 阅读 15836

作者: keso

起初,互联网是一个年轻的行业,行业年轻,从业者也年轻,整个行业的氛围都年轻。上世纪末闯入互联网的第一批创业者,面对的是一个不看资历,也不论资源,连资金都可以没有的全新行业。甚至,都没人把互联网当作一个行业,顶多算电信行业的一个分支,互联网公司在商业上是否成立都是个未知数。他们,其实是一群边缘人。

在有互联网之前,所谓创业,就是从广州倒些服装鞋帽到北方卖,或者租个小门脸开个包子铺,普通人的创业,境界也就这样了。创业其实就是主动或者被动地自主择业,为国分忧。

至于IT创业,也不过是想办法从香港倒些CPU、硬盘之类的硬件在中关村电子配套市场里卖,高级点的如联想集团,则是倒卖AST电脑的整机或配件。联想比较牛,把在美国名不见经传的AST,愣是卖成了中国PC老大。

互联网的出现,如同一个异类,一些拿了美元投资的公司,天天干着为网民谋福利的事。他们提供着免费的网络社区、免费的电子邮件、免费的个人主页、免费的聊天工具、免费的新闻资讯、免费的搜索引擎、免费的软件下载、免费的音乐、免费的游戏、免费的电子书、免费的武藤兰。社会上的人们也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些本身就没什么钱,却如败家子一般挥霍的年轻人。

那时候的互联网真是年轻啊,不是说那些创业者有多年轻,实际上跟今天的互联网创业者相比,第一代互联网创业者算不上多么年轻。丁磊创办网易时26岁,陈天桥创办盛大网络时26岁,马化腾创办腾讯时27岁,王志东创办新浪的前身立方在线时30岁,李彦宏创办百度时31岁,张树新创办瀛海威时32岁,张朝阳创办搜狐时34岁,马云创办阿里巴巴时35岁……

但在当时,互联网的整个大环境洋溢着一种无知无畏的乐观主义情绪。就像面对一片新大陆,到处都是可能,满眼都是机会,却不知道商业两个字怎么写。在几乎所有的采访中,他们重复着几乎相同的台词:公司两年内没有盈利的计划。后来科技股崩盘,市场形势变坏,投资者开始要求互联网公司赚钱,这些创业者也一下子变得有点灰头土脸,有点焦虑。

他们不再是孩子,不可以继续任性。但是他们的忧愁,他们的烦恼,他们的心机,也还是琐碎的,具体的,孩子气的。他们把乔装打扮过的广告埋伏在新闻列表里,让用户一不小心就会点到;他们为了让用户通过电话付费注册账号,故意把在线注册弄成服务器不堪重负频繁出错的样子;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缩减他们承诺过的免费邮箱的空间,只是为了逼迫用户购买收费邮箱……

我曾经被他们搞得很恼火,写文章骂他们,拒绝使用他们的产品,咒他们早死早托生。如今想来,他们的那些小心机、小动作,拙劣得如同孩子的诡计,一点都不高明,止增笑耳。近20年过去了,人到中年的他们,早就拥有了更开阔的视野,更宏大的格局,更多的商业经验和政治经验。他们从草寇升格为领袖,从边缘晋身主流,在每一个论坛、每一处讲台、每一场发布会上,风度翩翩,目光如炬,完全看不到早年的青涩和羞怯。

他们是成熟稳重成功干练的中年人,油润而不油腻,紧张而不紧绷。他们平易近人,举止得体,分寸感拿捏得日臻完美。他们越来越有责任感,对事业、对同事、对员工、对伙伴、对家人、对自己、对政府、对国家,他们越来越在乎安全,企业的安全、人身的安全、商业的安全、政治的安全。在北京,在乌镇,在香港,在纽约,他们广交四海宾朋,小心地处置每一处可能的不周或潜在的隐患。

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下一代的互联网创业者,可能比当年的他们年纪更轻,却几乎从来都没有年轻过,生来就是他们中年后的样子。

程维创办滴滴时29岁,张一鸣创办今日头条时29岁,戴威创办ofo时25岁,王兴创办校内时24岁,王宁创办Keep时24岁,印奇创办Face++时23岁,刘成城创办36氪时23岁……他们是今天的创业榜样,今天的青年楷模。但我总觉得,他们中的很多人生下来就上有老下有小,就重任在肩,就持重老练,就人到中年。

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们可以装聋、装哑、装糊涂,但从不会犯贱、犯傻、犯错误。他们像一批用人工智能武装起来的早熟的儿童,早早地就搞懂了爱和恨、生和死、阴谋和阳某,商业和政治。他们在复杂的政商关系中游走,游刃有余,在微妙的竞争格局中腾挪,身轻如燕。

比起他们的上一代,这一代互联网创业者更早地明白了商业的涵义、竞争的涵义、政治的涵义、安全的涵义。如果遇到王朔问:“年轻算屁呀,谁没年轻过?你老过吗?真是的。”他们可以回答:“我们,我们没有年轻过。”

人到中年的第一代互联网企业家,把钱投给了人到中年的新一代互联网企业家,这事儿平滑顺畅,毫无违和。

今天的互联网不再有传奇,更加雄厚的资本,遇上更加成熟的创业者,必定造就一个更加中庸、中和、中年的互联网,很胖,很壮,但是一点都不好玩。